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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老公的宠物蛇放生了,他很伤心,因为那是他养了十年的蛇 ...

2025-11-18 10:02| 发布者: 狗的猫宁| 查看: 9| 评论: 0|原作者: 风轻意更重

摘要: 我把老公林周的宠物蛇放生了。开车去西山森林公园的路上,我手都在抖。副驾上,那个被我用胶带封了七八道的整理箱里,传来“嘶嘶”的、轻微的摩擦声。是“煤球”。一条养了十年的黑王蛇。林周给它起的名字。我一脚油 ...

我把老公林周的宠物蛇放生了。

开车去西山森林公园的路上,我手都在抖。

副驾上,那个被我用胶带封了七八道的整理箱里,传来“嘶嘶”的、轻微的摩擦声。

是“煤球”。

一条养了十年的黑王蛇。

林周给它起的名字。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空旷的国道上像离弦的箭。

我只想快点,再快点。

到了公园停车场,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抱着箱子,往最深、最没人烟的林子里冲。

树影斑驳,鸟叫声此起彼伏,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条蛇冰冷的、吐着信子的样子。

终于,我找到一片看起来足够“原生态”的灌木丛,把箱子往地上一扔,手忙脚乱地撕开胶带。

箱盖弹开的一瞬间,我像被电击一样跳开,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只敢探出半个脑袋。

“煤球”似乎有点懵。

它先是盘在箱底,一动不动,黑得发亮的身体在昏暗的箱子里像一滩石油。

过了大概半分钟,它银白色的信子试探性地吐了吐,然后,蛇头缓缓抬起,开始向外攀爬。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地、在野外,看着它完整的、毫无遮挡的身体。

肌肉虬结,鳞片在稀疏的阳光下闪着幽光,比我想象中更长,更粗。

它爬出来了。

自由了。

它很快就消失在了茂密的草丛里。

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压了十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撬动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整理箱,突然就哭了。

不是伤心,是释放。

是那种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的狂喜和虚脱。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巨大的、占了半面墙的玻璃饲养箱拖到楼下垃圾站。

太重了。

我拖不动,就一点点拆。

加热垫、温控器、躲避穴、水盆……所有和它有关的东西,我像清理一片疫区一样,一件件打包,扔掉。

最后只剩下那个空荡荡的玻璃缸。

我打电话给收废品的,半卖半送,让他赶紧拉走。

师傅问我,这么好的缸,怎么不要了?

我说,晦气。

师傅没再多问,嘿咻嘿咻地把它搬上了三轮车。

三轮车“叮铃铃”远去的声音,是我这十年来听过最悦耳的音乐。

我回到屋里,打开所有窗户,点上我最贵的檀香,然后拿出戴森吸尘器,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吸了一遍。

尤其是原来放蛇箱的那块地方,我跪在地上,用消毒水反复擦了五六遍,直到木地板都快被我擦掉一层皮。

做完这一切,我瘫在沙发上,看着窗明几净、空气清新的家,感觉整个世界都美好了。

这是一个“人”住的家了。

再也没有那种混合着木屑、土腥和某种说不清的爬行动物气息的怪味了。

再也不用担心半夜上厕所,一脚踩上什么冰冷柔软的东西了。

再也不用在洗衣机里发现一张完整的蛇蜕了。

我甚至有心情给自己泡了一杯手冲咖啡,打开了投影,准备看一部早就想看的电影。

晚上七点,门锁转动。

林周回来了。

“老婆,我回来了。好香啊,炖什么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没说话,眼睛还盯着屏幕。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步子突然停住了。

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的凝滞。

“箱子呢?”他问,声音很轻。

“什么箱子?”我装傻。

“蛇箱。”他的声音开始发沉。

我按下暂停键,电影里男女主角正含情脉脉地对视。

我转过头,看着他。

“扔了。”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了”。

林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他没立刻发火,而是快步冲进卧室,冲进书房,冲进每一个房间。

他在找。

像个疯子一样翻箱倒柜。

“蛇呢?”他冲回客厅,眼睛是红的,死死地盯着我,“煤球呢?”

“我放了。”

“你放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懂这三个字的含义。

“对,放生了。”我点点头,甚至还想冲他笑一下,告诉他我做了一件好事。

“你凭什么!”

他吼了出来,声音巨大,震得我耳膜发疼。

这是我们结婚五年,他第一次对我这么大声说话。

“凭什么?”我站起来,感觉一股压抑了十年的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林周,你问我凭什么?”

“那是我养了十年的蛇!”他双拳紧握,额头上青筋暴起,“十年!你懂不懂什么是十年?”

“我懂!”我比他声音还大,“我还懂我忍了它多久!我认识你八年,结婚五年,我就忍了这条蛇五年!你把它当儿子,我他妈快被它逼成了!”

“它就是一条蛇!它待在箱子里,它碍着你什么事了?”

“碍着我什么事了?”我气得发笑,“它上次从箱子里跑出来,盘在我的枕头上,你忘了吗?”

林周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半夜醒过来,一摸枕头,冰的,软的,还会动!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魂都吓飞了!我尖叫,我把你推醒,你他妈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指着他,手抖得像帕金森。

“你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抱住那条蛇,嘴里念叨着‘我的煤球,我的宝贝,有没有吓到你’!”

“我呢?林周,我呢?你的老婆,一个活生生的人,吓得快要心梗了,你他妈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天的场景,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我脑子里回放。

我缩在床角,抖得不成样子,眼睁睁看着我的丈夫,抱着一条蛇,柔声细语地安抚。

那个瞬间,我真的觉得,我和他,和这个家,和那条蛇,我们四个,总得有一个滚蛋。

我当时没滚,是因为我还爱他。

现在看来,真是个笑话。

“那是个意外!我已经把箱子加固了!”林周辩解道,底气明显不足。

“意外?在洗衣机里发现蛇蜕是意外吗?打开衣柜,它从你的旧衣服里探出个脑袋是意外吗?我朋友来家里做客,被它吓得当场早产,是不是也是意外?”

“那是你朋友自己胆子小……”

“啪!”

我没忍住,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响亮。

林周被打懵了,我也懵了。

我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有点不敢相信。

林周捂着脸,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但他没还手,也没再吼。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你把它放哪儿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西山。”

“西山那么大,具体位置。”

“我不会告诉你的。”我冷冷地说,“林周,死了这条心吧。它回不来了。”

他没再跟我纠缠,转身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整个房子都震了一下。

我腿一软,又跌回沙发上。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还在含情脉脉。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了。

屋子里只剩下檀香燃烧的“滋滋”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我以为我会觉得痛快。

但没有。

心里空落落的,比扔掉蛇箱后那块空地还空。

那一夜,林周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不接。

发微信,不回。

我几乎一夜没睡,一会儿担心他在山里出事,一会儿又恨他为了条蛇跟我置气。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收到他一条微信。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我需要冷静。”

冷静。

又是冷静。

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他都用“冷静”来解决。

工作上的不顺心,他要冷静。

和父母闹矛盾,他要冷静。

现在,为了一条蛇,他也要冷静。

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蒙头大睡。

我以为这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一场战争,冷静几天,他气消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我太天真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周真的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没回家,没联系我,朋友圈也停更了。

我开始慌了。

我给他妈,也就是我婆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婆婆的声音就跟腊月的寒风一样。

“喂。”

“妈,是我。林周……在您那儿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在。”婆婆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

“那……他最近跟您联系了吗?我有点担心他。”

“担心他?你把他养了十年的心头肉给扔了,现在说担心他?晚了吧!”

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指责。

“妈,那不是心头肉,那是一条蛇!它……”

“蛇怎么了?蛇就不是一条命了?周周从小就喜欢那些小动物,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走得早,他一个人孤单,养个宠物陪着他,碍着你什么事了?”

“它吓到我了!它好几次从箱子里跑出来!”我试图解释。

“那你就不能忍忍?夫妻之间,不就是你让我,我让你吗?你就那么金贵,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我被婆婆这套歪理气得说不出话。

“你就作吧!现在好了,周周家也不回,班也不上了,一个人跑出去,死活都不知道!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把他找回来,给他认个错!不然这日子,我看也别过了!”

说完,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手脚冰凉。

班也不上了?

为了条蛇,他连工作都不要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我打给我妈,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闺女,”她叹了口气,“这事儿,你做得是有点绝。”

“妈!连你也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妈知道你怕蛇,也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是,那条蛇,对林周来说,可能不只是一条蛇。”

“那是什么?是他亲爹?”我口不择言。

“是你没走进他心里的那一部分。”我妈一针见血。

我愣住了。

“你想想,他为什么养蛇?他跟你说过吗?”

我想了想。

林周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婆婆一个人拉扯他,很不容易,性格也强势。

他说过,小时候他很孤单,没什么朋友,就喜欢在野地里抓些虫子、蜥蜴来养。

那条蛇,是他大学时用自己攒的奖学金买的。

从一条小小的“线”,养成了一条一米多长的“煤球”。

他说,只有看着“煤球”在箱子里安静地盘着,他才觉得世界是安宁的。

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从来没往深里想过。

我只觉得,这是怪癖。

一个成年男人,不爱社交,不爱运动,就喜欢守着一条冷冰冰的蛇。

“他把对陪伴的渴望,对安全感的需求,都寄托在那条蛇身上了。你把它扔了,就等于把他心里最安全、最隐秘的那个角落给毁了。”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你毁了他的精神寄托,他能不跟你拼命吗?”

“可我呢?我的精神谁来管?我在这个家里,天天提心吊胆,我都快抑郁了!”我委屈得想哭。

“所以说,你们俩都有问题。”我妈说,“他自私,没考虑到你的感受。你冲动,没尊重他的感情。这已经不是一条蛇的事了,是你们的婚姻,早就出了问题。”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开始认真反思。

我和林周的婚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是那条蛇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没有蛇。

我们住在租来的小公寓里,虽然挤,但很温馨。

他会给我做饭,会在我加班回来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

我们会窝在沙发上,聊一整晚的天。

后来,我们买了房,把他养在他妈妈家的蛇接了过来。

一切都变了。

他的精力,很大一部分被那条蛇分走了。

他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蛇箱的温度和湿度。

他会花一个小时,给蛇准备食物——解冻的小白鼠。

我最受不了那个。

看着一只只僵硬的、粉红色的小老鼠在温水里慢慢变软,然后被他用镊子夹着,喂给那条蛇。

蛇信子一吐,张开嘴,一口吞下。

我每次看到,都想吐。

我跟他抗议过无数次。

“林周,你能不能别在厨房里解冻那玩意儿?我还要做饭呢!”

“那我放卫生间?”

“那我要洗澡!”

“那你说放哪儿?”他一脸无辜。

最后,他买了个小冰箱,专门放在阳台,用来储存蛇的“口粮”。

我们的阳台,从此再也没能晾过衣服,种过花。

我们的话题,也渐渐从诗词歌赋、人生理想,变成了“煤球今天拉屎了吗”“煤球是不是要蜕皮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第三者。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跟一条冷血动物争宠。

而且,我还争不过。

我开始变得暴躁、敏感、易怒。

他则变得更加沉默、退缩、逃避。

我们之间的那堵墙,越砌越高。

“煤球”,就是砌墙的那块砖。

现在,我亲手把砖抽走了。

墙,会塌吗?

又过了几天,林周还是没消息。

我坐不住了。

我去了他公司。

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看到我,一脸惊讶。

“嫂子,你来啦?林哥他……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他请假了吗?”

“没有,就突然不来了,电话也打不通。我们领导正发愁呢。”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能去哪儿。

他朋友不多,除了同事,就那几个固定的“爬友”。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他经常去的一个“爬宠”论坛。

用他的账号登录了。

密码是“meiqiu”加上他生日。

我真是想笑。

我在论坛的“寻宠”板块,看到了一个帖子。

发帖人,是林周。

标题是:“寻黑色王蛇,一米二长,通体乌黑,腹部有少量白色斑点,性格温顺,于X月X日在西山森林公园走失。重金酬谢。”

下面附了一张“煤球”的照片。

是它盘在林周手臂上的样子,蛇头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腕。

照片里的林周,笑得一脸温柔。

是我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容。

帖子下面,有很多回复。

“兄弟,节哀。这天气,野外放生基本活不了。”

“黑王是北美蛇,西山的生态环境不适合它。估计已经冻死了。”

“是不是跟家里人吵架了?我上次也是,老婆把我守宫扔了,差点离婚。”

“楼主别灰心,我帮你转发到本地爬友群里,大家一起找找看。”

看着这些回复,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从没想过,我的一个“放生”的举动,在他们看来,等于“谋杀”。

帖子的最后,是林周的一条回复。

“谢谢大家。它不是走失的,是我爱人把它扔了。她很怕蛇,我知道。但我养了它十年,从它只有铅笔那么细,到这么大。它陪我度过了很多难熬的时光。我以为,她能懂。”

“十年,就算养块石头,也有感情了。我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能这么狠心。”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找到它。活要见蛇,死要见尸。”

“活要见蛇,死要见尸。”

这八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原来在他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狠心的女人。

原来在他心里,一条蛇的尸体,比我们的婚姻还重要。

我关掉电脑,瘫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悲哀。

我好像,真的把我们的婚姻,也一起“放生”了。

我开始找他。

我去了西山森林公园。

正是周末,公园里人很多。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回忆起那天我扔蛇的具体位置。

但我那天太慌乱了,根本记不清。

我在一个岔路口,看到了一个穿着冲锋衣、戴着帽子的男人,正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在草丛里拨弄着什么。

是林周。

他瘦了,也黑了,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不远处,就那么看着他。

他很专注,拨开一片草丛,仔细看看,没有,再换一个地方。

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寻找他丢失的信仰。

一个公园的保安走了过来。

“哎,那个谁,你干嘛呢?不许破坏绿化!”

林周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师傅,我找东西。我的宠物丢了。”

“宠物?什么宠物?猫还是狗?”

“……蛇。”

保安的脸瞬间变了。

“蛇?你在这里养蛇?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吓到游客怎么办?”

“它不咬人,很温顺的。”林周急忙解释。

“那也不行!赶紧走赶紧走!再让我看见你在这里乱晃,我报警了!”

保安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林周没再争辩,默默地收起棍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着,萧瑟又固执。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跟在他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好像完全没发现我。

他就这样,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找。

累了,就坐在石头上,从包里拿出矿泉水和面包,啃几口。

天快黑的时候,他才下山。

我看着他坐上一辆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

我没有跟上去。

我知道他住在哪儿了。

离西山不远的一家廉价旅馆。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园。

我去了一家宠物店。

一家专门卖爬宠的店。

店里一股奇怪的味道,各种玻璃箱里,盘着、爬着各种各样的蛇、蜥蜴、蜘蛛。

我强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找到了老板。

“老板,我想问一下,一条黑王蛇,如果被放到野外,能活多久?”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胖子,看了我一眼。

“看情况。什么季节?多大的蛇?放哪儿了?”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老板摇了摇头。

“悬。现在昼夜温差大,它那种北美来的蛇,受不了这个。而且野外它不会捕食,就算不冻死,也得饿死。再说,还有天敌呢。”

“那……有没有可能,它能活下来?”我抱着一丝侥幸。

“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一。”老板斩钉截铁,“你这是放生吗?你这是杀生。”

又是“杀生”。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宠物店。

我做了一件,我自以为正确,却无比残忍的事。

我不止“杀死”了一条蛇。

我也“杀死”了林周的一部分。

晚上,我去了那家旅馆。

我在楼下等了很久,才看到林周疲惫地走回来。

我迎了上去。

“林周。”

他看到我,愣住了,脚步也停了。

我们隔着三四米,相顾无言。

他还是那副样子,憔悴,颓唐,眼神空洞。

“你……怎么来了?”他先开了口。

“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告诉我你又在哪儿发现了它的尸体?”他语气里带着刺。

“对不起。”我说。

这三个字,我说得无比艰难,却又无比真诚。

林周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道歉。

“我问了宠物店老板,”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说,它活不了。”

“我知道。”林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

“对不起,林周。我当时……太冲动了。”

“冲动?”他冷笑一声,“你不是冲动,你是蓄谋已久。”

我无力反驳。

是的,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太久太久。

从它第一次逃跑,盘在我枕头上开始。

从我在洗衣机里发现蛇蜕开始。

从我朋友被吓到早产,他却还在为蛇辩解开始。

我恨它,恨不得它立刻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我做到了。

用一种最极端、最无可挽回的方式。

“我们能……谈谈吗?”我请求道。

林周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上来吧。”他说。

旅馆的房间,又小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

这就是他这半个月来的“家”。

桌子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还有一张西山森林公园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画满了各种标记。

都是他找过的地方。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嗯。”

“为什么不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一个能随便扔掉我最珍贵东西的地方,不是家。”

“一条蛇,比我还珍贵吗?”我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桓在我心底很久的问题。

林周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车水马龙。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当然记得。

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酒,不怎么说话。

我觉得他很特别。

是我主动去跟他搭讪的。

“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他说,声音很低沉,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妈……她很爱我,但她也很强势。她希望我成为她想要的样子。考高分,上好大学,找好工作。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她就逼着我去参加各种社交活动。”

“我觉得很累。整个世界都很吵。”

“大学的时候,我买了煤球。它很安静,从来不吵。我把它放在桌子上,看着它盘在那里,我就觉得很安心。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它不会说话,不会要求我做什么。我喂它,它就吃。我不理它,它也无所谓。它就那么存在着,不打扰任何人。”

“毕业后,我把它放在我妈家。我妈不喜欢它,但看我喜欢,也就忍了。”

“后来,我们结婚了。我把它接了过来。我以为,我们是家了,家,应该能容纳我所有的东西,包括我的爱好,我的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错了。”

“煤球对我来说,不是宠物。它是我的一部分。是我那个不被人理解、不被人喜欢的,孤僻、沉默的,真实的一部分。”

“我把它藏得很好,放在箱子里,放在家里的一个角落。我以为这样,就不会打扰到你。”

“我每天看着它,就像在看着我自己。告诉自己,没关系,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你奇怪,你还是你。”

“可是你,我最爱的人,我以为最懂我的人,你亲手,把它扔掉了。”

“你扔掉的不是一条蛇,你是在告诉我,你不喜欢我那一部分。你希望我把它扔掉,像扔垃圾一样。”

“你让我觉得,我最真实的样子,是令人厌恶的,是应该被抛弃的。”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终于明白了。

我以为我扔掉的,是婚姻的障碍。

其实我扔掉的,是林周的安全感,是他最后的铠甲。

我把他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然后还狠狠地踩上了一脚。

“我……我不知道……”我语无伦次,“我只是害怕……我真的好怕……”

“我知道你怕。”他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离开我。”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你那么好,那么开朗,像个小太阳。我这么闷,这么无趣。我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配不上你,会嫌弃我,会离开我。”

“所以,我就更离不开煤球。因为它永远不会离开我。只要我养着它,它就一直在。”

“它是我最后的退路。”

“现在,退路没了。”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哭我的愚蠢,哭我的自私,哭我亲手毁掉的一切。

林周没有来扶我。

他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我。

等我哭够了,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们离婚吧。”他说。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为了一条蛇?”我嘶吼道,“林周,你疯了吗?!”

“不是为了一条蛇。”他摇摇头,“是为了我们俩。”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条蛇能解决的。就算没有煤球,也会有别的东西。我的沉默,你的暴躁,我们谁都不肯为对方真正地退一步。”

“你觉得我自私,我觉得你霸道。我们都想改造对方,都想让对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们都太累了。”

“放过你,也放过我吧。”

他说完,就坐在了床边,不再看我。

我看着他的侧脸,瘦削,坚硬,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们的婚姻,早就病了。

蛇,只是那颗最先溃烂流脓的肿瘤。

就算我今天不把它切掉,总有一天,它也会扩散到全身,让我们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

“好。”我说。

只有一个字。

却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走出旅馆,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我抬头看着这座城市的夜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浑浊的、被霓虹灯映亮的灰。

我突然想起,我放生“煤球”的那天下午。

它消失在草丛里的时候,我以为我得到了整个世界。

现在我才明白。

我失去的,也是整个世界。

我们很快就办了离婚手续。

很平静。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归我。车子是他婚前买的,归他。我们没有什么共同财产需要分割。

简单得像是在办一张超市会员卡。

办完手续那天,林周请我吃了顿饭。

就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餐厅。

我们相对而坐,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不知道。可能换个城市生活吧。”我说。

这个城市,充满了我和他的回忆。

我需要离开。

“你呢?还找吗?”我问。

我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林周摇摇头。

“不找了。”他说,“天冷了,它肯定不在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准备回老家了。我妈身体不太好。回去陪陪她。”

“嗯,也好。”

我们都沉默了。

服务员上了菜,我们默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吃完饭,他送我到楼下。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你……多保重。”

“你也是。”

他没再回头,很快就消失在了小区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路灯亮起,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我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里。

没有了蛇箱,客厅显得异常宽敞。

我走到原来放蛇箱的地方,蹲了下来。

地板上,似乎还留着一道淡淡的印子。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道印子。

冰凉的。

就像那条蛇的身体。

也像我和林周,再也回不去的爱情。

一年后。

我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定居了。

这里气候温暖,四季如春。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养了一只猫。

一只很黏人的橘猫。

它喜欢睡在我的腿上,喜欢用它的头蹭我的手。

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我妈来看过我一次。

看到我和猫相处的样子,她叹了口气。

“你早该养只猫了。”她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如果我早一点,试着去理解林周对“煤球”的感情,试着去接纳他那份孤僻的、需要陪伴的内心,而不是一味地排斥和恐惧。

如果他早一点,能看到我的恐惧和不安,能把分给蛇的耐心,分一点点给我,而不是一味地退缩和逃避。

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

我偶尔会从朋友那里,听到林周的消息。

听说他回老家后,进了一家事业单位,工作很稳定。

听说他相亲了,对方是个老师,很温柔。

听说,他们快要结婚了。

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容纳他所有部分的家。

一个没有蛇,也一样温暖的家。

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新闻。

一个徒步爱好者,在西山森林公园的深处,发现了一条罕见的黑色王蛇的尸体。

已经风干了。

新闻下面配了图。

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煤球”。

它的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啃了一半的面包屑,和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我关掉网页,走到阳台。

南方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的橘猫正在花盆边,追着一只蝴蝶。

岁月静好。

我闭上眼睛,眼前却又浮现出林周的脸。

他抱着“煤球”,笑得一脸温柔的样子。

他站在旅馆窗边,说“那是我的退路”时,落寞的侧影。

还有他蹲在草丛里,用棍子一遍遍拨弄着,寻找他丢失的信仰的,那个固执的背影。

我突然意识到。

那条蛇,死了。

但它永远地,活在了我们之间。

它成了一道疤。

横亘在我心里,也横亘在林周心里。

提醒着我们,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也那么用力地,伤害过。

我睁开眼,看着楼下嬉笑打闹的孩子,看着远处青山如黛。

我知道,我自由了。

从对蛇的恐惧中自由了。

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婚姻中自由了。

可我又好像,永远地被困住了。

困在那一年,那个我亲手把“煤球”放生的,阳光明媚的下午。


路过

雷人

握手

鲜花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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