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老公林周的宠物蛇放生了。 开车去西山森林公园的路上,我手都在抖。 副驾上,那个被我用胶带封了七八道的整理箱里,传来“嘶嘶”的、轻微的摩擦声。 是“煤球”。 一条养了十年的黑王蛇。 林周给它起的名字。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空旷的国道上像离弦的箭。 我只想快点,再快点。 到了公园停车场,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抱着箱子,往最深、最没人烟的林子里冲。 树影斑驳,鸟叫声此起彼伏,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条蛇冰冷的、吐着信子的样子。 终于,我找到一片看起来足够“原生态”的灌木丛,把箱子往地上一扔,手忙脚乱地撕开胶带。 箱盖弹开的一瞬间,我像被电击一样跳开,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只敢探出半个脑袋。 “煤球”似乎有点懵。 它先是盘在箱底,一动不动,黑得发亮的身体在昏暗的箱子里像一滩石油。 过了大概半分钟,它银白色的信子试探性地吐了吐,然后,蛇头缓缓抬起,开始向外攀爬。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地、在野外,看着它完整的、毫无遮挡的身体。 肌肉虬结,鳞片在稀疏的阳光下闪着幽光,比我想象中更长,更粗。 它爬出来了。 自由了。 它很快就消失在了茂密的草丛里。 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压了十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撬动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整理箱,突然就哭了。 不是伤心,是释放。 是那种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的狂喜和虚脱。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巨大的、占了半面墙的玻璃饲养箱拖到楼下垃圾站。 太重了。 我拖不动,就一点点拆。 加热垫、温控器、躲避穴、水盆……所有和它有关的东西,我像清理一片疫区一样,一件件打包,扔掉。 最后只剩下那个空荡荡的玻璃缸。 我打电话给收废品的,半卖半送,让他赶紧拉走。 师傅问我,这么好的缸,怎么不要了? 我说,晦气。 师傅没再多问,嘿咻嘿咻地把它搬上了三轮车。 三轮车“叮铃铃”远去的声音,是我这十年来听过最悦耳的音乐。 我回到屋里,打开所有窗户,点上我最贵的檀香,然后拿出戴森吸尘器,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吸了一遍。 尤其是原来放蛇箱的那块地方,我跪在地上,用消毒水反复擦了五六遍,直到木地板都快被我擦掉一层皮。 做完这一切,我瘫在沙发上,看着窗明几净、空气清新的家,感觉整个世界都美好了。 这是一个“人”住的家了。 再也没有那种混合着木屑、土腥和某种说不清的爬行动物气息的怪味了。 再也不用担心半夜上厕所,一脚踩上什么冰冷柔软的东西了。 再也不用在洗衣机里发现一张完整的蛇蜕了。 我甚至有心情给自己泡了一杯手冲咖啡,打开了投影,准备看一部早就想看的电影。 晚上七点,门锁转动。 林周回来了。 “老婆,我回来了。好香啊,炖什么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没说话,眼睛还盯着屏幕。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步子突然停住了。 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的凝滞。 “箱子呢?”他问,声音很轻。 “什么箱子?”我装傻。 “蛇箱。”他的声音开始发沉。 我按下暂停键,电影里男女主角正含情脉脉地对视。 我转过头,看着他。 “扔了。”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了”。 林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他没立刻发火,而是快步冲进卧室,冲进书房,冲进每一个房间。 他在找。 像个疯子一样翻箱倒柜。 “蛇呢?”他冲回客厅,眼睛是红的,死死地盯着我,“煤球呢?” “我放了。” “你放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懂这三个字的含义。 “对,放生了。”我点点头,甚至还想冲他笑一下,告诉他我做了一件好事。 “你凭什么!” 他吼了出来,声音巨大,震得我耳膜发疼。 这是我们结婚五年,他第一次对我这么大声说话。 “凭什么?”我站起来,感觉一股压抑了十年的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林周,你问我凭什么?” “那是我养了十年的蛇!”他双拳紧握,额头上青筋暴起,“十年!你懂不懂什么是十年?” “我懂!”我比他声音还大,“我还懂我忍了它多久!我认识你八年,结婚五年,我就忍了这条蛇五年!你把它当儿子,我他妈快被它逼成了!” “它就是一条蛇!它待在箱子里,它碍着你什么事了?” “碍着我什么事了?”我气得发笑,“它上次从箱子里跑出来,盘在我的枕头上,你忘了吗?” 林周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半夜醒过来,一摸枕头,冰的,软的,还会动!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魂都吓飞了!我尖叫,我把你推醒,你他妈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指着他,手抖得像帕金森。 “你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抱住那条蛇,嘴里念叨着‘我的煤球,我的宝贝,有没有吓到你’!” “我呢?林周,我呢?你的老婆,一个活生生的人,吓得快要心梗了,你他妈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天的场景,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我脑子里回放。 我缩在床角,抖得不成样子,眼睁睁看着我的丈夫,抱着一条蛇,柔声细语地安抚。 那个瞬间,我真的觉得,我和他,和这个家,和那条蛇,我们四个,总得有一个滚蛋。 我当时没滚,是因为我还爱他。 现在看来,真是个笑话。 “那是个意外!我已经把箱子加固了!”林周辩解道,底气明显不足。 “意外?在洗衣机里发现蛇蜕是意外吗?打开衣柜,它从你的旧衣服里探出个脑袋是意外吗?我朋友来家里做客,被它吓得当场早产,是不是也是意外?” “那是你朋友自己胆子小……” “啪!” 我没忍住,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响亮。 林周被打懵了,我也懵了。 我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有点不敢相信。 林周捂着脸,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但他没还手,也没再吼。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你把它放哪儿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西山。” “西山那么大,具体位置。” “我不会告诉你的。”我冷冷地说,“林周,死了这条心吧。它回不来了。” 他没再跟我纠缠,转身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整个房子都震了一下。 我腿一软,又跌回沙发上。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还在含情脉脉。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了。 屋子里只剩下檀香燃烧的“滋滋”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我以为我会觉得痛快。 但没有。 心里空落落的,比扔掉蛇箱后那块空地还空。 那一夜,林周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不接。 发微信,不回。 我几乎一夜没睡,一会儿担心他在山里出事,一会儿又恨他为了条蛇跟我置气。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收到他一条微信。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我需要冷静。” 冷静。 又是冷静。 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他都用“冷静”来解决。 工作上的不顺心,他要冷静。 和父母闹矛盾,他要冷静。 现在,为了一条蛇,他也要冷静。 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蒙头大睡。 我以为这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一场战争,冷静几天,他气消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我太天真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周真的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没回家,没联系我,朋友圈也停更了。 我开始慌了。 我给他妈,也就是我婆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婆婆的声音就跟腊月的寒风一样。 “喂。” “妈,是我。林周……在您那儿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在。”婆婆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 “那……他最近跟您联系了吗?我有点担心他。” “担心他?你把他养了十年的心头肉给扔了,现在说担心他?晚了吧!” 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指责。 “妈,那不是心头肉,那是一条蛇!它……” “蛇怎么了?蛇就不是一条命了?周周从小就喜欢那些小动物,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走得早,他一个人孤单,养个宠物陪着他,碍着你什么事了?” “它吓到我了!它好几次从箱子里跑出来!”我试图解释。 “那你就不能忍忍?夫妻之间,不就是你让我,我让你吗?你就那么金贵,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我被婆婆这套歪理气得说不出话。 “你就作吧!现在好了,周周家也不回,班也不上了,一个人跑出去,死活都不知道!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把他找回来,给他认个错!不然这日子,我看也别过了!” 说完,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手脚冰凉。 班也不上了? 为了条蛇,他连工作都不要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我打给我妈,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闺女,”她叹了口气,“这事儿,你做得是有点绝。” “妈!连你也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妈知道你怕蛇,也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是,那条蛇,对林周来说,可能不只是一条蛇。” “那是什么?是他亲爹?”我口不择言。 “是你没走进他心里的那一部分。”我妈一针见血。 我愣住了。 “你想想,他为什么养蛇?他跟你说过吗?” 我想了想。 林周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婆婆一个人拉扯他,很不容易,性格也强势。 他说过,小时候他很孤单,没什么朋友,就喜欢在野地里抓些虫子、蜥蜴来养。 那条蛇,是他大学时用自己攒的奖学金买的。 从一条小小的“线”,养成了一条一米多长的“煤球”。 他说,只有看着“煤球”在箱子里安静地盘着,他才觉得世界是安宁的。 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从来没往深里想过。 我只觉得,这是怪癖。 一个成年男人,不爱社交,不爱运动,就喜欢守着一条冷冰冰的蛇。 “他把对陪伴的渴望,对安全感的需求,都寄托在那条蛇身上了。你把它扔了,就等于把他心里最安全、最隐秘的那个角落给毁了。”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你毁了他的精神寄托,他能不跟你拼命吗?” “可我呢?我的精神谁来管?我在这个家里,天天提心吊胆,我都快抑郁了!”我委屈得想哭。 “所以说,你们俩都有问题。”我妈说,“他自私,没考虑到你的感受。你冲动,没尊重他的感情。这已经不是一条蛇的事了,是你们的婚姻,早就出了问题。”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开始认真反思。 我和林周的婚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是那条蛇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没有蛇。 我们住在租来的小公寓里,虽然挤,但很温馨。 他会给我做饭,会在我加班回来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 我们会窝在沙发上,聊一整晚的天。 后来,我们买了房,把他养在他妈妈家的蛇接了过来。 一切都变了。 他的精力,很大一部分被那条蛇分走了。 他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蛇箱的温度和湿度。 他会花一个小时,给蛇准备食物——解冻的小白鼠。 我最受不了那个。 看着一只只僵硬的、粉红色的小老鼠在温水里慢慢变软,然后被他用镊子夹着,喂给那条蛇。 蛇信子一吐,张开嘴,一口吞下。 我每次看到,都想吐。 我跟他抗议过无数次。 “林周,你能不能别在厨房里解冻那玩意儿?我还要做饭呢!” “那我放卫生间?” “那我要洗澡!” “那你说放哪儿?”他一脸无辜。 最后,他买了个小冰箱,专门放在阳台,用来储存蛇的“口粮”。 我们的阳台,从此再也没能晾过衣服,种过花。 我们的话题,也渐渐从诗词歌赋、人生理想,变成了“煤球今天拉屎了吗”“煤球是不是要蜕皮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第三者。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跟一条冷血动物争宠。 而且,我还争不过。 我开始变得暴躁、敏感、易怒。 他则变得更加沉默、退缩、逃避。 我们之间的那堵墙,越砌越高。 “煤球”,就是砌墙的那块砖。 现在,我亲手把砖抽走了。 墙,会塌吗? 又过了几天,林周还是没消息。 我坐不住了。 我去了他公司。 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看到我,一脸惊讶。 “嫂子,你来啦?林哥他……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他请假了吗?” “没有,就突然不来了,电话也打不通。我们领导正发愁呢。”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能去哪儿。 他朋友不多,除了同事,就那几个固定的“爬友”。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他经常去的一个“爬宠”论坛。 用他的账号登录了。 密码是“meiqiu”加上他生日。 我真是想笑。 我在论坛的“寻宠”板块,看到了一个帖子。 发帖人,是林周。 标题是:“寻黑色王蛇,一米二长,通体乌黑,腹部有少量白色斑点,性格温顺,于X月X日在西山森林公园走失。重金酬谢。” 下面附了一张“煤球”的照片。 是它盘在林周手臂上的样子,蛇头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腕。 照片里的林周,笑得一脸温柔。 是我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容。 帖子下面,有很多回复。 “兄弟,节哀。这天气,野外放生基本活不了。” “黑王是北美蛇,西山的生态环境不适合它。估计已经冻死了。” “是不是跟家里人吵架了?我上次也是,老婆把我守宫扔了,差点离婚。” “楼主别灰心,我帮你转发到本地爬友群里,大家一起找找看。” 看着这些回复,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从没想过,我的一个“放生”的举动,在他们看来,等于“谋杀”。 帖子的最后,是林周的一条回复。 “谢谢大家。它不是走失的,是我爱人把它扔了。她很怕蛇,我知道。但我养了它十年,从它只有铅笔那么细,到这么大。它陪我度过了很多难熬的时光。我以为,她能懂。” “十年,就算养块石头,也有感情了。我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能这么狠心。”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找到它。活要见蛇,死要见尸。” “活要见蛇,死要见尸。” 这八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原来在他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狠心的女人。 原来在他心里,一条蛇的尸体,比我们的婚姻还重要。 我关掉电脑,瘫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悲哀。 我好像,真的把我们的婚姻,也一起“放生”了。 我开始找他。 我去了西山森林公园。 正是周末,公园里人很多。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回忆起那天我扔蛇的具体位置。 但我那天太慌乱了,根本记不清。 我在一个岔路口,看到了一个穿着冲锋衣、戴着帽子的男人,正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在草丛里拨弄着什么。 是林周。 他瘦了,也黑了,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不远处,就那么看着他。 他很专注,拨开一片草丛,仔细看看,没有,再换一个地方。 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寻找他丢失的信仰。 一个公园的保安走了过来。 “哎,那个谁,你干嘛呢?不许破坏绿化!” 林周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师傅,我找东西。我的宠物丢了。” “宠物?什么宠物?猫还是狗?” “……蛇。” 保安的脸瞬间变了。 “蛇?你在这里养蛇?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吓到游客怎么办?” “它不咬人,很温顺的。”林周急忙解释。 “那也不行!赶紧走赶紧走!再让我看见你在这里乱晃,我报警了!” 保安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林周没再争辩,默默地收起棍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着,萧瑟又固执。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跟在他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好像完全没发现我。 他就这样,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找。 累了,就坐在石头上,从包里拿出矿泉水和面包,啃几口。 天快黑的时候,他才下山。 我看着他坐上一辆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 我没有跟上去。 我知道他住在哪儿了。 离西山不远的一家廉价旅馆。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园。 我去了一家宠物店。 一家专门卖爬宠的店。 店里一股奇怪的味道,各种玻璃箱里,盘着、爬着各种各样的蛇、蜥蜴、蜘蛛。 我强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找到了老板。 “老板,我想问一下,一条黑王蛇,如果被放到野外,能活多久?”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胖子,看了我一眼。 “看情况。什么季节?多大的蛇?放哪儿了?”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老板摇了摇头。 “悬。现在昼夜温差大,它那种北美来的蛇,受不了这个。而且野外它不会捕食,就算不冻死,也得饿死。再说,还有天敌呢。” “那……有没有可能,它能活下来?”我抱着一丝侥幸。 “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一。”老板斩钉截铁,“你这是放生吗?你这是杀生。” 又是“杀生”。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宠物店。 我做了一件,我自以为正确,却无比残忍的事。 我不止“杀死”了一条蛇。 我也“杀死”了林周的一部分。 晚上,我去了那家旅馆。 我在楼下等了很久,才看到林周疲惫地走回来。 我迎了上去。 “林周。” 他看到我,愣住了,脚步也停了。 我们隔着三四米,相顾无言。 他还是那副样子,憔悴,颓唐,眼神空洞。 “你……怎么来了?”他先开了口。 “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告诉我你又在哪儿发现了它的尸体?”他语气里带着刺。 “对不起。”我说。 这三个字,我说得无比艰难,却又无比真诚。 林周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道歉。 “我问了宠物店老板,”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说,它活不了。” “我知道。”林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 “对不起,林周。我当时……太冲动了。” “冲动?”他冷笑一声,“你不是冲动,你是蓄谋已久。” 我无力反驳。 是的,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太久太久。 从它第一次逃跑,盘在我枕头上开始。 从我在洗衣机里发现蛇蜕开始。 从我朋友被吓到早产,他却还在为蛇辩解开始。 我恨它,恨不得它立刻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我做到了。 用一种最极端、最无可挽回的方式。 “我们能……谈谈吗?”我请求道。 林周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上来吧。”他说。 旅馆的房间,又小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 这就是他这半个月来的“家”。 桌子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还有一张西山森林公园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画满了各种标记。 都是他找过的地方。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嗯。” “为什么不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一个能随便扔掉我最珍贵东西的地方,不是家。” “一条蛇,比我还珍贵吗?”我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桓在我心底很久的问题。 林周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车水马龙。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当然记得。 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酒,不怎么说话。 我觉得他很特别。 是我主动去跟他搭讪的。 “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他说,声音很低沉,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妈……她很爱我,但她也很强势。她希望我成为她想要的样子。考高分,上好大学,找好工作。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她就逼着我去参加各种社交活动。” “我觉得很累。整个世界都很吵。” “大学的时候,我买了煤球。它很安静,从来不吵。我把它放在桌子上,看着它盘在那里,我就觉得很安心。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它不会说话,不会要求我做什么。我喂它,它就吃。我不理它,它也无所谓。它就那么存在着,不打扰任何人。” “毕业后,我把它放在我妈家。我妈不喜欢它,但看我喜欢,也就忍了。” “后来,我们结婚了。我把它接了过来。我以为,我们是家了,家,应该能容纳我所有的东西,包括我的爱好,我的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错了。” “煤球对我来说,不是宠物。它是我的一部分。是我那个不被人理解、不被人喜欢的,孤僻、沉默的,真实的一部分。” “我把它藏得很好,放在箱子里,放在家里的一个角落。我以为这样,就不会打扰到你。” “我每天看着它,就像在看着我自己。告诉自己,没关系,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你奇怪,你还是你。” “可是你,我最爱的人,我以为最懂我的人,你亲手,把它扔掉了。” “你扔掉的不是一条蛇,你是在告诉我,你不喜欢我那一部分。你希望我把它扔掉,像扔垃圾一样。” “你让我觉得,我最真实的样子,是令人厌恶的,是应该被抛弃的。”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终于明白了。 我以为我扔掉的,是婚姻的障碍。 其实我扔掉的,是林周的安全感,是他最后的铠甲。 我把他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然后还狠狠地踩上了一脚。 “我……我不知道……”我语无伦次,“我只是害怕……我真的好怕……” “我知道你怕。”他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离开我。”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你那么好,那么开朗,像个小太阳。我这么闷,这么无趣。我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配不上你,会嫌弃我,会离开我。” “所以,我就更离不开煤球。因为它永远不会离开我。只要我养着它,它就一直在。” “它是我最后的退路。” “现在,退路没了。”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哭我的愚蠢,哭我的自私,哭我亲手毁掉的一切。 林周没有来扶我。 他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我。 等我哭够了,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们离婚吧。”他说。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为了一条蛇?”我嘶吼道,“林周,你疯了吗?!” “不是为了一条蛇。”他摇摇头,“是为了我们俩。”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条蛇能解决的。就算没有煤球,也会有别的东西。我的沉默,你的暴躁,我们谁都不肯为对方真正地退一步。” “你觉得我自私,我觉得你霸道。我们都想改造对方,都想让对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们都太累了。” “放过你,也放过我吧。” 他说完,就坐在了床边,不再看我。 我看着他的侧脸,瘦削,坚硬,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们的婚姻,早就病了。 蛇,只是那颗最先溃烂流脓的肿瘤。 就算我今天不把它切掉,总有一天,它也会扩散到全身,让我们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 “好。”我说。 只有一个字。 却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走出旅馆,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我抬头看着这座城市的夜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浑浊的、被霓虹灯映亮的灰。 我突然想起,我放生“煤球”的那天下午。 它消失在草丛里的时候,我以为我得到了整个世界。 现在我才明白。 我失去的,也是整个世界。 我们很快就办了离婚手续。 很平静。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归我。车子是他婚前买的,归他。我们没有什么共同财产需要分割。 简单得像是在办一张超市会员卡。 办完手续那天,林周请我吃了顿饭。 就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餐厅。 我们相对而坐,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不知道。可能换个城市生活吧。”我说。 这个城市,充满了我和他的回忆。 我需要离开。 “你呢?还找吗?”我问。 我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林周摇摇头。 “不找了。”他说,“天冷了,它肯定不在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准备回老家了。我妈身体不太好。回去陪陪她。” “嗯,也好。” 我们都沉默了。 服务员上了菜,我们默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吃完饭,他送我到楼下。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你……多保重。” “你也是。” 他没再回头,很快就消失在了小区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路灯亮起,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我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里。 没有了蛇箱,客厅显得异常宽敞。 我走到原来放蛇箱的地方,蹲了下来。 地板上,似乎还留着一道淡淡的印子。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道印子。 冰凉的。 就像那条蛇的身体。 也像我和林周,再也回不去的爱情。 一年后。 我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定居了。 这里气候温暖,四季如春。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养了一只猫。 一只很黏人的橘猫。 它喜欢睡在我的腿上,喜欢用它的头蹭我的手。 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我妈来看过我一次。 看到我和猫相处的样子,她叹了口气。 “你早该养只猫了。”她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如果我早一点,试着去理解林周对“煤球”的感情,试着去接纳他那份孤僻的、需要陪伴的内心,而不是一味地排斥和恐惧。 如果他早一点,能看到我的恐惧和不安,能把分给蛇的耐心,分一点点给我,而不是一味地退缩和逃避。 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 我偶尔会从朋友那里,听到林周的消息。 听说他回老家后,进了一家事业单位,工作很稳定。 听说他相亲了,对方是个老师,很温柔。 听说,他们快要结婚了。 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容纳他所有部分的家。 一个没有蛇,也一样温暖的家。 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新闻。 一个徒步爱好者,在西山森林公园的深处,发现了一条罕见的黑色王蛇的尸体。 已经风干了。 新闻下面配了图。 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煤球”。 它的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啃了一半的面包屑,和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我关掉网页,走到阳台。 南方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的橘猫正在花盆边,追着一只蝴蝶。 岁月静好。 我闭上眼睛,眼前却又浮现出林周的脸。 他抱着“煤球”,笑得一脸温柔的样子。 他站在旅馆窗边,说“那是我的退路”时,落寞的侧影。 还有他蹲在草丛里,用棍子一遍遍拨弄着,寻找他丢失的信仰的,那个固执的背影。 我突然意识到。 那条蛇,死了。 但它永远地,活在了我们之间。 它成了一道疤。 横亘在我心里,也横亘在林周心里。 提醒着我们,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也那么用力地,伤害过。 我睁开眼,看着楼下嬉笑打闹的孩子,看着远处青山如黛。 我知道,我自由了。 从对蛇的恐惧中自由了。 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婚姻中自由了。 可我又好像,永远地被困住了。 困在那一年,那个我亲手把“煤球”放生的,阳光明媚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