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武文文,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老公叫张强,开大货车的,常年往外跑。我俩结婚七年了,没孩子,就养了只鹦鹉,平时家里就我和鸟作伴。 老公这次出差说走一周,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我:“别忘了喂嘎子,水也得天天换。” 嘎子就是那只鹦鹉,绿色的,会说几句话,都是老公教的,什么“你好”“再见”“发财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老公走的那天是礼拜一。头两天没啥事,我下班回来喂喂鸟,看看电视,早早睡了。 到了礼拜三晚上,出事了。 那天我下班晚,在超市盘点了,到家都九点多。我换了鞋,先去给嘎子添食。鸟笼挂在阳台门口,我拿着装小米的罐子,刚把食槽抽出来,就听嘎子在架子上蹦了两下,歪着脑袋看我。 我没理它,往食槽里倒小米。 就在这时,嘎子突然开口了。 它说:“宝贝,别停。” 我手一抖,小米撒了一地。 我以为我听错了,蹲下去捡小米,耳朵还竖着。嘎子又在架子上蹦了蹦,清了清嗓子,这回说得更清楚了:“宝贝,别停……对对,就那儿……”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心口一阵发凉。 这什么话? 这死鸟从哪儿学的? 我站起来,盯着嘎子。嘎子也盯着我,还歪了歪脑袋,好像在等我夸它。见我不说话,它又开口了:“宝贝,你真棒。” 我血压蹭就上来了。 我跟张强结婚七年,他从来没叫过我“宝贝”。他叫我都是“哎”“喂”“文文”,最多喝多了叫两声“老婆”。宝贝?他这辈子没说过这词儿。 我立马掏出手机给张强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边轰隆隆的,一听就是在路上。 “喂?”张强大着嗓门喊,“咋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说礼拜天吗?这才礼拜三,咋了?” “没事。”我挂了电话。 我能说啥?说你教的鹦鹉说脏话了?但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我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张强跑长途,有时候出去十天半月不回来,我从来不查他岗,他也从来不给我打电话。我俩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 可这话从哪儿来的? 礼拜四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我在家守着嘎子,想听听它还能说啥。 嘎子那天上午挺老实,就说了几句“你好”“发财了”。我松了口气,心想可能是电视里的词儿?可一想不对,我俩看电视,它从来学不会,只会学人说话。 中午我热了点剩饭,端着碗在沙发上吃。嘎子在阳台上晒太阳,突然又来劲了。 它说:“想我没?” 我筷子停了。 它又说:“亲一个……嗯嘛——” 那个“嗯嘛”还带着音儿,亲得可响了。 我把碗往茶几上一摔,冲到阳台。嘎子被我吓一跳,扑棱着翅膀飞到笼子顶上。我指着它鼻子骂:“你再说一遍?” 嘎子缩着脖子看我,半天,小声说:“你好。” 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死鸟,绝对是跟谁学的。不是跟张强学的,就是跟……跟别的女人学的。 我开始翻家里的东西。 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翻张强的手机、不翻他的包。他跑车,我上班,各过各的,我信任他。可现在我信不了了。 我把卧室翻了个底朝天,衣柜、床头柜、他放杂物的箱子,啥也没有。又去翻他的工具箱,扳手螺丝刀一堆,也没有。 我站在屋子中间喘气,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外面有人了,带着那女人回过家,趁我不在的时候。 可那女人什么时候来的?我上白班,下午六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到八点。张强要是白天回来过,完全有时间。 我又想起上个月,有几天他明明说在外地,可晚上我给他打电话,他那边静悄悄的,不像在路上。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下午三点,我又给张强打电话。 这回他接了,还是在路上:“又咋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了礼拜天,你咋回事?” “你早点回来,我有事问你。” “啥事电话不能说?” “不能说。” 张强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吧,我想办法早点回。”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嘎子。嘎子也盯着我,突然又来了一句:“别走嘛——” 我眼泪差点下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 礼拜五晚上,张强回来了。比预计的早了两天。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听见门响,探头一看,他拎着个大包站在门口,一脸风尘仆仆的。 “回来了?”我问。 “嗯。”他换鞋,“啥事啊,急成这样?” 我说:“你先吃饭。” 我把面端出来,两碗,他一大碗我一小碗。他坐下就吃,呼噜呼噜的,吃了几口抬头看我:“你不吃?” “我不饿。” 他放下筷子:“你到底咋了?电话里那样说话,我这一路都没睡好,以为家里出啥事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半天,问:“张强,你外头有人没?” 他愣住了,筷子都掉碗里了:“你说啥?” “我问你,外头有没有人。” 他脸涨红了:“武文文,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发神经。”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嘎子拎过来。嘎子在笼子里晃了晃,歪着脑袋看张强。 我指着嘎子说:“你听听它说啥。” 张强莫名其妙:“听它说啥?它不就那几句吗?” 我说:“嘎子,说。” 嘎子看看我,看看张强,不吭声。 我说:“说啊,那天你说的。” 嘎子还是不说话。 张强站起来:“你到底搞什么?让我提前回来,就为了听鸟说话?” 我说:“它说了,说‘宝贝,别停’,还说‘想我没’,还‘亲一个’,你教它的?” 张强愣了愣,突然笑了:“就这?” 我火了:“就这?这还不行?你说,你从哪儿学的这话?你是不是带女人回家了?” 张强脸又沉下来:“我带什么女人?我天天在路上跑,累得跟孙子似的,我带女人?我往哪儿带?” “那这鸟怎么学会的?” “我怎么知道?电视上学的呗。” “咱家电视什么时候放过这种话?” 张强不说话了,端起碗继续吃面。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凉透了。 “你说话啊。”我说。 他说:“吃面,凉了。” 我一把夺过他的碗,摔进水池里:“吃什么吃?今天不说清楚,谁都别吃。” 张强也火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武文文,你别没事找事。我开两天车,累得要死,回来就听你在这儿发疯。那鸟说什么我管得着吗?它自己学的。” “它跟谁学?跟你学!” “跟我学?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没说,那它怎么会的?” 张强气得在屋里转圈,转了两圈停下来:“行,你说我外面有人,证据呢?你抓到了?你看见谁了?” 我说:“鸟就是证据。” “一只破鸟,你说证据就证据?” “它就是证据。” 张强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我他妈冤枉死了!我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回来你给我整这一出!” 我也火了:“你累死累活?我还不是天天上班?你以为超市收银轻松?站着一天,脚都肿了!” “那你就怀疑我?” “你不干那事,我怀疑什么?” 我俩就这么吵起来了,越吵越凶。张强大嗓门,我也不弱,整栋楼都能听见。 正吵着,嘎子在笼子里蹦了两下,突然开口了:“别吵了——” 我俩同时愣住。 嘎子又说:“别吵了,烦死了。” 张强指着它:“你看,它还会说这个,这也是我教的?” 我说:“那‘宝贝别停’呢?不是你教的?” 张强气得直喘粗气:“我教它说这个干什么?我有病啊?” 我正要说话,门被人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楼下王阿姨,一脸担心地站在门口:“文文啊,我听见你们吵,出啥事了?” 我说:“没事,王阿姨,您回去睡吧。” 王阿姨往里瞅了瞅,看见张强,又看看地上的凳子:“小张回来了?两口子吵架呢?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张强走过来:“王阿姨,没事,我们闹着玩呢。” 王阿姨将信将疑地走了。 关上门,我俩站在屋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半天,张强说:“我去洗澡。” 我说:“洗什么洗,话没说清楚。” “说什么说?我说没有你也不信,那还说啥?” 他进了卫生间,砰地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水声哗哗的,心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俩没说话。他睡沙发,我睡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被子掉了一半。我想给他盖,又忍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以为他又出车了,结果发现他的包还在,人是去买早点了。 他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放在桌上:“吃饭。” 我坐在桌前,看着他。他说:“看什么?吃饭。” 我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文文,我跟你说,我真没人。咱俩结婚七年,我什么人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但我听见那话,我心里过不去。” “那是鸟说的,不是我说的。” “鸟跟你学的。” 他叹了口气:“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坐在那儿发呆。突然我想起来,上个月他休息那几天,天天在家看电影。他那电脑就搁茶几上,戴着耳机看,我也不知道看啥。 我说:“你上个月看什么电影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电影?” “就你休息那几天,天天看那个。” 他想了想:“哦,看了一个连续剧,叫什么忘了,警匪片。” “还有呢?” “还有一个……外国片,讲特工的。” “有那种话吗?” “什么话?” “‘宝贝别停’那种。” 他脸又黑了:“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注意。” 我说:“你去查查。” 他说:“查什么查,早删了。” 我不说话了。 他站了一会儿,进卧室去了。我听见他翻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个硬盘。 “这里面有,你自己看。” 他把硬盘往茶几上一放,又出门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盯着那个硬盘,盯了半天,没动。 下午,我小姑子来了。 张强打电话叫她来的,说是劝劝我。小姑子叫张敏,比我小两岁,在县城开美发店,嘴皮子利索。 她一进门就嚷嚷:“嫂子,咋回事啊?我哥说你闹离婚?” 我说:“你哥跟你说的?” “嗯,打电话让我过来看看。”她坐我旁边,“嫂子,我哥咋惹你了?” 我把鸟的事说了。 张敏听完,愣了半天,然后噗嗤笑了:“就这?” 我说:“就这?这还不行?” 她说:“嫂子,一只鸟说的话,你就当真?” “它不说人话吗?它说的不是人话?” 张敏说:“是,是人话,可它学谁的?我哥天天在外面跑,回来累得跟啥似的,他有那心思?” 我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正说着,张强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他妈。 他妈一进门就哭:“文文啊,妈听说你要离婚?这是咋了?小强欺负你了?” 我头大了。 他妈七十了,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张强怎么把她也叫来了? 我说:“妈,您别哭,没事。” 他妈拉着我的手:“文文,小强要是做了啥对不起你的事,你跟我说,我打死他。” 张强在旁边说:“妈,我没做。” 他妈瞪他一眼:“你没做?没做文文能这样?” 张强不吭声了。 张敏在旁边劝:“妈,您别急,嫂子就是误会了。” 他妈说:“误会?什么误会?” 张敏把鸟的事又说了一遍。他妈听完,也愣了,然后看着张强:“你教鸟说那种话?” 张强快疯了:“妈,我没教!我教它那个干什么?” 他妈说:“那它怎么会的?” 张强说:“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有点动摇。他要是真有事,能这样理直气壮?可那鸟说的话,一直在耳边转。 他妈坐了一会儿,血压上来,头晕。张敏赶紧扶她躺下,吃了药。张强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进厨房做饭,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正切菜,张强进来了。他站在我身后,半天说:“文文,咱俩好好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我真没人。你要怎么才信?” 我没回头,继续切菜。 他说:“要不我把工作辞了,换一个不出差的,天天在家,你看着。” 我说:“辞了工作喝西北风?” 他说:“那你说咋办?” 我放下刀,转过身看他。他瘦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我说:“我也不知道咋办。” 他说:“那你还要离?” 我没说话。 晚上,他妈走了,张敏也走了。家里就剩我俩,还有那只鸟。鸟在笼子里睡觉,头埋翅膀里,老实得很。 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谁也没说话。电视里放什么也不知道,就听着嗡嗡响。 过了一会儿,张强说:“我那天看一个电影,美国片,里面男的叫女的一口一个宝贝。” 我扭头看他。 他说:“那电影我看了两遍,可能鸟学去了。” 我说:“你记得那电影叫什么?” 他说:“忘了,硬盘里有,你自己找。” 我去翻硬盘,插电视上,一个一个找。找了半天,找到一个《华尔街之狼》,还有《赌城风云》,都是他看的。 我随便点开一个,快进着看。看到一半,还真有句“宝贝,别停”,是一个女的在床上说的。 我愣在那儿。 张强凑过来:“就这句吧?” 我没说话。 他又快进了一会儿,又出来一句“想我没”,还有“亲一个”。 我坐那儿,半天没动。 张强说:“你看,我就说我没骗你。”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关了电视,坐我旁边:“文文,咱俩七年了,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我要是那种人,早干啥去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什么?你一上来就闹,我怎么说?我说鸟跟电影学的,你信吗?” 我不吭声。 他说:“行了,误会解开了,睡觉吧。” 那天晚上,他回床上睡了。我背对着他,他也没碰我,一会儿就睡着了,打着呼噜。 我睁着眼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还在睡。我去阳台看鸟,鸟醒了,歪着脑袋看我。我说:“你差点害死我。” 鸟说:“你好。” 我说:“好什么好。” 鸟说:“发财了。” 我哭笑不得。 那天是礼拜天,张强没出车,在家歇着。他问我:“你今天上班不?” 我说:“不上,请假了。” 他说:“那咱干啥?” 我说:“不知道。” 他坐那儿想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咱把鸟送人吧。” 我说:“为啥?” 他说:“我看着它就来气。” 我说:“它又没做错啥。” 他说:“它没做错?它差点让我离婚。” 我说:“那也是你教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咱把它放生?” 我说:“放什么生,它飞出去活不了,家养的。” 他说:“那你说咋办?” 我说:“养着呗,还能咋办。” 他叹了口气。 中午吃完饭,我妹来了。 我妹叫武丽丽,在乡下种大棚,平时不进城。她突然来了,我就知道肯定是张强又打电话了。 她一进门就说:“姐,听说你要离婚?”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姐夫打电话说的。” 我瞪了张强一眼。张强在旁边讪讪的:“我寻思让她来劝劝你。” 我妹说:“姐,到底咋回事?姐夫说是因为一只鸟?” 我说:“现在没事了。” 她说:“没事了?那离不离了?” 我说:“不离了。”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出啥大事了。”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我妈在电话里喊:“文文!听说你要离婚?” 我说:“妈,您听谁说的?” 她说:“你妹说的。” 我看了我妹一眼,我妹赶紧摆手,小声说:“不是我,是姐夫让我说的。” 我说:“妈,没事,不离了。” 我妈说:“到底咋回事?你跟我说清楚。”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们年轻人,真是……一只鸟就能闹离婚。” 我说:“妈,不是鸟的事,是那话……” 我妈说:“行了行了,没事就行。让小强接电话。” 我把电话给张强。张强接了,一脸苦相:“妈……嗯,没事了……对,误会……我知道,我会对她好……行,您放心。”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一脸无奈:“你妈骂了我十分钟。” 我说:“该。” 我妹在旁边笑。 那几天,家里消停了。张强没出车,天天在家陪我。我俩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洗的洗。他干活,我做饭,晚上看电视,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 可我心里还有个疙瘩,解不开。 那鸟的话是电影学的,可它学得那么像,那电影里的女人,叫得那么亲热。张强看那种电影,他看的时候想什么呢? 有一天晚上,我问他:“你爱看那种电影?” 他正在刷手机,抬头看我:“哪种?” “就那种,有那种话的。” 他说:“就随便看看,解闷。” 我说:“你看的时候,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机:“想你。” 我说:“骗人。” 他说:“真的,你又不跟我跑车,我一个人在路上,闷得慌,就看点电影。” 我没说话。 他坐过来,拉着我的手:“文文,你是不是心里还不舒服?” 我说:“没有。” 他说:“有就说,别憋着。” 我说:“就是觉得……那句话,从鸟嘴里说出来,听着刺耳。” 他说:“我知道,我也刺耳。那几天我气得都想把它炖了。” 我笑了。 他也笑了。 那事就这么过去了。日子照常过,张强又出车了,我又上班了,鸟还在阳台上挂着,偶尔说几句“你好”“发财了”,再也不说“宝贝别停”了。 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可一个月后,又出事了。 那天张强在家,我俩正吃饭,他突然说:“文文,你上次闹离婚,就因为那几句话?” 我说:“嗯。” 他说:“那我现在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筷子停了:“什么事?” 他说:“其实那鸟说的那些话,不全是我看电影学的。” 我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还有几句,是我打电话学的。” 我说:“打电话?给谁打电话?” 他说:“给你。” 我愣住了。 他说:“你忘了?有几次我在路上,晚上给你打电话,你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我说什么你都哼哼。我说‘想我没’,你哼哼;我说‘亲一个’,你还哼哼。那鸟就在旁边架子上,全学去了。” 我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说:“后来我看电影,它又学了几句,混一块儿了。你闹离婚那会儿,我都不敢说,怕你不信。” 我坐那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说:“你不信?我给你看通话记录,那几个晚上,是不是都给你打电话了?” 我翻手机,还真有,都是晚上十点多,通话时间不长,几分钟。 我想起来了,那几天他出差,我睡得早,他打电话来,我迷迷糊糊接,他说什么我就哼哼,挂了接着睡。 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突然都笑了。 笑完了,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早说?那时候你都要离了,我说这话,你信吗?你肯定以为我编的。” 我想想也是。 他说:“行了,现在都清楚了,别再怀疑我了。” 我说:“不怀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这一个月的折腾,跟做梦似的。一只鸟,几句话,差点把家拆了。 张强在旁边睡着了,打着呼噜。我听着他的呼噜声,突然觉得挺好。 第二天早上,我去喂鸟。鸟在笼子里蹦来蹦去,看见我就歪脑袋。 我说:“嘎子,以后别乱说话。” 鸟说:“你好。” 我说:“好什么好。” 鸟说:“发财了。” 我笑了。 正笑着,张强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你跟它说话呢?” 我说:“嗯。” 他走过来,看着鸟,突然说:“嘎子,说句话。” 鸟歪着脑袋看他。 他说:“说‘宝贝’。” 鸟不吭声。 他说:“说啊。” 鸟还是不说。 他叹了口气:“这破鸟,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乱说。” 我说:“行了,别逼它了。” 他说:“不行,我得教它说点别的。” 我说:“教什么?” 他说:“教它说‘老婆,我错了’。” 我笑了。 那天开始,张强天天教鸟说“老婆,我错了”。鸟学不会,只会说“你好”“发财了”。张强不放弃,天天教,天天教。 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回来,鸟突然开口了:“老婆,我错了。” 我愣住了。 张强从屋里冲出来,一脸兴奋:“听见没?它学会了!” 我说:“听见了。” 他说:“这下行了吧?” 我说:“行什么行?” 他说:“它都替你出气了。”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顿好的,张强吃了三碗饭。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静静的。有时候想起来那场闹剧,都觉得好笑。可有时候又想,要是没有那只鸟,那些话从哪儿来?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张强晚上给我打过电话,说过那些话。 结婚七年,他从来没当面叫过我宝贝,可电话里叫过。我睡着了,没听见。鸟听见了,记住了,替他说出来了。 这事儿想想,还挺有意思。 有一天,我跟张强说:“你以后想叫我宝贝,就当面叫,别等电话里叫。” 他愣了一下,脸红了。 我说:“咋?不会叫?” 他说:“叫不出口。” 我说:“那你就别叫。” 他站那儿想了半天,突然说:“宝贝。” 我愣了。 他又说:“宝贝,饭好了没?” 我笑了:“好了,宝贝。” 他也笑了。 那只鸟在阳台上,歪着脑袋看我们,突然说:“宝贝,别停。” 我俩同时愣住,然后哈哈大笑。 后来我把这事讲给我妹听,我妹笑得直不起腰。讲给同事听,同事都说:“你家那鸟成精了。” 我说:“不是成精,是成媒人了。” 要不是它,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张强心里有我。 现在那只鸟还在我家阳台上,天天说“你好”“发财了”“老婆,我错了”。偶尔也说“宝贝别停”,但我们都习惯了,听见就笑笑,不当真。 张强还是跑长途,我还是在超市收银。日子没啥变化,但又好像变了点啥。 他说,以后打电话,不管我睡没睡着,都要说几句好听的。我说行,我听着。 有时候晚上他打电话来,我故意不睡着,就等着听他叫“宝贝”。他叫了,我就应一声。挂了电话,我躺床上,心里暖暖的。 那只鸟在阳台睡觉,偶尔咕噜一声,也不知道梦见啥了。 有时候我想,要是那天晚上我没听见鸟说话,或者听见了没当回事,现在会是啥样?可能啥事没有,还是那样过着。可又觉得,那样过一辈子,好像少了点啥。 现在这样挺好,该吵吵,该闹闹,闹完了,知道对方心里有自己。 上个月,张强他妈病了,住院。我俩轮班伺候,累得够呛。有一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张强回家拿东西,顺便喂鸟。第二天他来换班,跟我说:“你知道嘎子今天说啥不?” 我说:“说啥?” 他说:“它说,‘老婆辛苦了’。” 我愣了。 他说:“我教的,教了半个月。” 我眼眶有点热。 他说:“你照顾咱妈辛苦了。” 我低下头,没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水。 后来他妈出院了,回家休养。我俩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文文,小强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我说:“妈,他不欺负我。” 她说:“那就好。” 走的时候,他妈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是给我的辛苦费。我不要,她硬塞。 回去的路上,我跟张强说这事。他说:“妈给你的,你就拿着。” 我说:“太多了,两千呢。” 他说:“不多,你值这个价。” 我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偶尔有点小波折,但都能过去。 那只鸟还在阳台上,绿绿的,胖胖的,天天歪着脑袋看我们。有时候我觉得它什么都懂,就是不说。有时候又觉得它就是只鸟,啥也不懂。 但不管咋样,它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前几天,张强又出差了。走之前他教鸟说新词:“老公爱你。” 教了半天,鸟学会的是“老公爱你”,但说不全,只会说“老公爱”,后面那个字说不出来。 他走了以后,我喂鸟,鸟歪着脑袋看我,突然说:“老公爱。” 我愣了愣,说:“爱谁?” 鸟不说。 我说:“说啊,爱谁?” 鸟还是不说。 我笑了,摸摸它的脑袋:“行,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给张强打电话,说:“鸟说它想你了。” 张强在电话那边笑:“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它说‘老公爱’。” 张强说:“那后面那个字呢?” 我说:“不会说。” 他说:“等我回去教它。”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觉得这日子,真好。 那只鸟在阳台睡着了,偶尔咕噜一声。我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梦里,张强回来了,鸟在阳台上叫着“老公爱你”,叫得可响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张强拎着包进来,笑着对我说:“我回来了。” 我说:“回来就好。”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那只鸟还在叫,“老公爱你”“老公爱你”,一遍又一遍。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台上,鸟在笼子里蹦来蹦去,看见我醒了,歪着脑袋说:“你好。” 我说:“你好。” 它说:“发财了。” 我笑了。 起床,做饭,上班。日子照旧。 晚上回来,喂鸟,看电视,等张强的电话。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 “喂?” “宝贝,睡没?” “没呢。” “想我没?” 我想了想,说:“想了。” 他在那边笑,我也笑。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看着那只鸟。鸟也看着我。 我说:“嘎子,你说,他是不是真爱我?” 鸟歪着脑袋,半天,说:“老公爱。” 我笑了。 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又过了几个月。天气热起来,夏天到了。 张强跑车更忙了,有时候半个月才回来一次。我一个人在家,上班下班,喂鸟看电视。习惯了。 那只鸟又学会了新词。不知道跟谁学的,有一天突然说:“热死了。” 我一愣,问它:“你跟谁学的?” 它说:“热死了。” 我说:“我知道热死了,我问你跟谁学的。” 它不理我,蹦到食槽那儿,低头吃小米。 后来我想起来,张强在家的时候老说这句话,天一热就说“热死了”,鸟听多了,学会了。 现在它不光说“热死了”,还说“开空调”。也是跟张强学的。 有一天晚上,我热得睡不着,起来开空调。刚按了遥控器,鸟在阳台上说:“开空调。” 我说:“对,开空调。” 它说:“凉快。” 我笑了。 张强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这事。他说:“这破鸟,越来越精了。” 我说:“可不是,啥都会说了。” 他说:“它会不会哪天把咱俩的秘密全抖出来?” 我说:“咱俩有啥秘密?” 他想了一下:“也是,没啥秘密。”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鸟在阳台上,偶尔说句话。张强突然说:“文文,你说咱俩这样,算不算幸福?” 我想了想,说:“算吧。” 他说:“什么叫算吧?” 我说:“就是算。” 他说:“那要是满分十分,你给咱俩打几分?” 我说:“八分。” 他说:“为啥扣两分?” 我说:“你老不在家。”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我换个活?” 我说:“换啥?” 他说:“开出租,县城跑,天天回家。” 我说:“那挣得少。” 他说:“少就少,够花就行。” 我没说话。 他说:“你不想我换?” 我说:“不是不想,是怕你以后后悔。” 他说:“不会后悔。” 我说:“那你就换。” 他真的换了。 跑完那趟长途,他把车卖了,在县城租了一辆出租车,开始跑出租。 头一个月,他不习惯,天天跟我抱怨,说跑出租太憋屈,不如大车痛快。我说:“那你回去?” 他说:“不回。” 又过了一个月,他习惯了。每天早出晚归,中午回来吃饭,晚上陪我遛弯。那只鸟看见他天天在家,高兴得很,天天“老公爱你”地叫。 有一天晚上,我俩遛弯回来,坐在阳台上乘凉。鸟在笼子里蹦来蹦去,突然说:“真好。” 我俩都愣了。 张强问:“你说什么?” 鸟说:“真好。” 张强看着我,我看着张强,都笑了。 那段时间,是结婚以来过得最舒服的日子。他天天在家,我下班回来就能看见他。吃饭有人陪,说话有人应,晚上睡觉旁边有人。 有时候我想,要是当初没那只鸟,没闹那场离婚,他现在可能还在跑长途,我还是一个人在家。那只鸟,算是帮了忙了。 有一天,我跟他说:“张强,谢谢你。” 他正在看电视,扭头看我:“谢我啥?” 我说:“谢谢你换工作。” 他说:“谢啥,我自己也想换。” 我说:“那也谢谢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文文,你是不是老了?咋这么多愁善感?” 我说:“你才老了。” 他说:“行行行,我老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顿饭,说是庆祝我俩结婚八周年。 我说:“八周年还早呢,还有俩月。” 他说:“提前庆祝。” 我说:“行。” 吃完饭,他洗碗,我喂鸟。鸟歪着脑袋看我,突然说:“幸福。” 我愣了愣,问它:“你说什么?” 它说:“幸福。” 我眼眶热了。 张强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那儿发愣,问:“咋了?” 我说:“鸟说幸福。” 他走过来,看着鸟,半天没说话。 鸟看看他,看看我,又说了一遍:“幸福。” 张强伸手摸摸它的脑袋:“对,幸福。”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安稳,偶尔有点小惊喜。 那只鸟越来越能说了,有时候一连串说一堆,什么“你好”“发财了”“老婆我错了”“老公爱你”“热死了”“开空调”“真好”“幸福”。乱七八糟的,但听着热闹。 有时候家里来客人,听见鸟说话,都惊讶得很。我妹说:“你家这鸟成精了,啥都会说。” 我说:“不是成精,是成精了。” 她说:“你这话咋说的?” 我笑了。 有一天,张强开车拉了个客人,那客人也养鸟,俩人聊了一路。回来张强跟我说,人家那鸟会说十句话,他家这鸟会说八句,输了。 我说:“输啥输,咱家鸟说的都是人话,他家的说的啥?” 他说:“也是人话。” 我说:“那不就结了。” 他想想也是,笑了。 那天晚上,他教鸟说新词:“咱家最牛。” 鸟学了半天,学不会。他说:“笨。” 鸟说:“你才笨。” 他愣了,我看着笑。 鸟又说:“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我说:“它这是跟谁学的?” 张强说:“我没教过。” 我说:“那它怎么会的?”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有次我跟你吵架,说过这话。” 我说:“你跟我吵架说过?” 他说:“嗯,你忘了?那次你说我笨,我说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我俩看着鸟,鸟歪着脑袋看我们,又说:“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张强哭笑不得:“这破鸟,啥都记着。” 我说:“可不是,咱家的事,它都记着呢。” 他说:“那以后吵架不能吵了,它全给你抖出来。” 我说:“你才知道?” 后来我俩真不吵架了。倒不是因为怕鸟,是觉得没啥好吵的。日子这么顺,吵啥呢? 偶尔拌两句嘴,也是说着说着就笑了。鸟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插一句:“别吵了。” 我俩就不吵了。 有一天,我问我妈:“妈,您跟我爸吵了一辈子,累不累?” 我妈说:“不吵干啥?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那您觉得现在幸福吗?” 我妈愣了一下,说:“啥幸福不幸福的,过日子呗。” 我没再问。 可能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不一样。我妈觉得不吵架难受,我觉得不吵架挺好。 张强现在天天在家,我下班回来就能看见他。有时候他给我做饭,有时候我做,吃完饭一块儿遛弯,回来喂喂鸟,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 那只鸟越来越老了,毛色没以前鲜亮,说话也没以前利索。有时候说一半就忘了,歪着脑袋想半天,想不起来,就咕噜一声,低头吃小米。 张强说:“这鸟老了。” 我说:“可不是,咱也老了。” 他看看我,说:“你不老,还跟以前一样。” 我说:“骗人。” 他说:“真不骗你。”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阳台上,看着那只老鸟。鸟也看着我们,半天,慢慢地说:“真好。” 张强说:“对,真好。” 我也说:“对,真好。” 月亮升起来了,挺亮。风轻轻的,有点凉。 张强拉着我的手,没说话。 那只鸟歪着脑袋,好像睡着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