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眼倒映着刀光剑影,它忽然开口:“他们以为赢了?” 次日新帝登基,我抱着猫站在末位。 怀里的猫舔着爪子:“李显活不过五年。” 后来每任皇帝暴毙,它都在我耳边预言下一个。 直到我白发苍苍时,它跳上龙椅:“抱我上去,该你了。”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紫微宫深处。 往日熏香暖融的女皇寝殿,此刻冷得像口冰窖。香炉早熄了,残余的灰烬散着颓败气。厚重的锦缎帷幔被从殿门灌进来的北风一下下撩起,又无力垂落,露出底下描金绘彩却已黯淡的梁柱。值钱的金玉器玩早被手脚快的宫人趁乱摸走,剩下些笨重木器,东倒西歪,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冬日天光。 空气里浮着尘埃,还有一丝极淡的、散不去的血腥气,不知是从哪个角落渗出来的。 我缩在殿角最深的阴影里,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紧紧搂着一团温热的活物——那只通体雪白、唯有一双异色瞳仁妖异得不似凡物的波斯猫。它叫“雪狮子”,是女皇陛下豢养多年的爱宠。此刻,它在我臂弯里异常安静,柔软的皮毛下,我能感觉到它小小的心脏,正隔着我的衣料,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一下,又一下。 外面隐约的喧嚣似乎终于近了,又似乎正在远去。兵甲碰撞的铿锵,杂沓奔跑的脚步,压抑的叱喝,还有……利刃破开皮肉的闷响,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叫。这些声音被高墙殿宇滤过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耳朵,在空旷死寂的殿内激起回响,每一下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我不知道外面究竟怎样了。从清晨开始,太子的人马就围了宫城,然后是撞破宫门的巨响,再然后,就是这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混乱。我是被留下“照看”寝殿的,一个最末等、无足轻重的小宫女,连名字都未必有人记得。或许,留下我,只是因为慌乱中无人想起,又或许,是觉得我连被“处置”的价值都没有。 我低头,把脸埋进雪狮子丰厚的颈毛里。它身上还残留着女皇陛下常用的、那种混合了龙脑与奇异花香的御香气味,此刻闻来,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地发慌。 ![]() 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卷起地上散落的纸张和轻薄的纱幔。几道高大的人影逆着门外白惨惨的天光,堵在了门口。他们穿着明光铠,甲叶上沾着暗红的、尚未干涸的血迹,手中横刀雪亮,刀尖犹自滴着血珠。浓重的血腥气和铁器的寒气扑面而来。 我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把怀里的猫搂得更紧,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为首的一名将领,面甲掀起一半,露出半张年轻却写满戾气的脸。他鹰隼般的目光在殿内快速扫视一圈,掠过那些空荡的御座、翻倒的案几,最后,定格在我这个角落,以及我怀里那点突兀的白色上。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提着刀,一步步走了过来。靴底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屏住呼吸,连牙齿都在打颤,死死闭上眼睛。 那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下。冰冷的刀锋,带着未散的血腥气,轻轻抵上了我的下颌,强迫我抬起头。我被迫睁开眼,对上将领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这里还有人?”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杀戮后的疲惫与兴奋,“怀里藏的什么?” 刀刃的寒气激得我颈后寒毛倒竖。我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我怀里一直安静蜷缩的雪狮子,忽然动了。 它没有炸毛,也没有嘶叫,只是极其缓慢地,从我臂弯里抬起了头。那双异色的瞳仁——一蓝如冰海,一金如熔金——准确地,对上了将领俯视下来的视线。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滞。 将领脸上的戾气僵住了。他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抵在我下颌的刀锋,稍稍偏离了半分。 雪狮子的目光平静得诡异,那不像一只猫的眼神,倒像……倒像透过这双猫眼,有什么更古老、更幽深的东西,正在静静地回望,评估,甚至……嘲弄。 它粉色的鼻尖微微翕动,然后,极其细微地,几不可闻地,发出了一声。 “嗤。” 像是人类鼻腔里挤出的、极轻蔑的冷笑。 紧接着,它又低下头,把自己重新团进我的怀里,只留给我和那将领一个雪白蓬松、却莫名透着森然寒意的背影。 将领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里翻涌起惊疑、恐惧,还有一丝被冒犯的羞怒。他死死盯着我怀里的猫,又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御座,最后,目光落回我惨白如纸的脸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好这里,不许乱动!” 说完,他竟像是逃也似的,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兵士一挥手:“走!去别处搜!”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殿门被重新带上,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寒气,也隔绝了外面那个正在天翻地覆的世界。 寝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我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和雪狮子平稳的心跳。 我瘫软在墙角,冷汗早已浸透了几层衣衫,冰凉地贴在背上。方才那一幕电光石火,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此刻回想,却阵阵后怕。 它依旧闭着眼,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从未发生。只是,在那将领刀锋映出的、一闪而过的冰冷光芒里,我似乎,真的在它那双妖异的瞳孔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人性化的……讥诮? 是我吓糊涂了,眼花了? 我晃晃脑袋,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然而,心底那点冰凉的异样感,却像滴入清水中的墨,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再也无法抹去。 我被允许离开那间冰冷死寂的寝殿,和其他侥幸存留的宫人一起,被驱赶到含元殿前宽阔的广场边缘。我们排成长长的、沉默的队列,站在最末等的位置,像一片灰扑扑的背景,衬托着前方丹陛之上的煊赫与荣光。 ![]() 空气中弥漫着新熏的、浓郁的瑞脑香气,试图掩盖昨日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礼乐庄严,旌旗猎猎,文武百官身着簇新的朝服,依品阶肃立,山呼万岁的声音浪潮般一波波涌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我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裾和磨损的鞋尖上。怀里,雪狮子安静地伏着,它似乎对周遭震天的声响和涌动的人潮毫无兴趣,只是半眯着眼,偶尔用爪子轻轻拨弄我胸前的一颗盘扣。 新帝李显,穿着明黄色的衮服,戴着垂旒的冠冕,在內侍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他的步伐有些虚浮,身形在宽大的礼服下显得并不十分挺拔,脸上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苍白,以及一丝掩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志得意满。他的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扫过巍峨的宫阙,最后,似乎无意识地,朝着我们这片宫人所在的角落,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帝王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就在那目光掠过的刹那—— 我怀里一直懒洋洋的雪狮子,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那双异色瞳仁准确地对准了丹陛之上,那个正在接受万众朝拜的新天子。 然后,一个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那声音非男非女,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质感,不像从外界传来,倒像是直接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李显……” 它顿了顿,粉色的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一只前爪上雪白的绒毛,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活不过五年。” 我浑身剧震,猛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瞪向怀里的猫。 它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舔着爪子,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预言,只是我的又一重幻觉。 可是,那声音的冰冷,那话语里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根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心底。 ![]() 广场上,山呼万岁的声音达到了顶峰,直冲云霄。 我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在这初春的阳光下,如坠冰窟。 我抱着猫,站在末位的人潮里,看着那金光闪闪的御座,和新帝脸上逐渐绽开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雪狮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带着餍足意味的哈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