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又梦见了那个画面——小梅掉在龙猫软绵绵的肚子上,不但没哭没怕,反而咯咯笑着去摸它的胡须。醒来时窗外天色泛青,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那样笑过了。不是微笑,不是礼貌地笑,是那种从肚子里滚出来的、没心没肺的咯咯笑。![]() 电影里那些细节,现在想起来还会鼻酸。 小梅追着小龙猫跑过草丛,红裙子一闪一闪的。她整个人趴到龙猫肚子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是害怕,是好奇,是“天哪这太好玩了”。爸爸听说房子是鬼屋,眼睛一亮:“我从小就想住鬼屋!”于是可怕的变成了有趣的。姐妹俩在暴雨夜里跑到车站接爸爸,龙猫突然出现,头顶一片小荷叶。小月把伞借给它,它不会用,盯着伞尖滴下来的水珠,突然“咚”地一跳——就为了听那一声水响。然后咧开嘴,笑得像个三吨重的孩子。 这些瞬间没什么惊天动地。不过是一些雨水,一片叶子,一把旧伞。 可为什么我们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呢? 大概是因为,我们弄丢了太多这样的瞬间。 弄丢了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的耐心。弄丢了为一道彩虹大呼小叫的激动。弄丢了相信“如果诚心祈祷,种子一夜就能长成大树”的那种傻气。 ![]() 电影里有一幕我记了十几年。龙猫带着姐妹俩,在月光下绕着种下橡果子的那块地转圈。他们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用尽全力地祈祷。然后,“噗”地一声——嫩芽破土,抽枝,拔高,转眼间长成参天大树。他们坐在树顶,龙猫吹起了埙。埙声悠悠的,穿过夜晚的风,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一直吹到我此刻的窗前。 那时我相信,真心是真的有力量的。 现在呢?你还相信吗? 有人说,《龙猫》其实是个悲伤的故事。妈妈病着,家里穷,房子破,爸爸总不在家。两个小女孩要自己面对黑漆漆的老屋,面对可能永远好不起来的妈妈,面对陌生村庄里的一切不安。 可宫崎骏偏偏不让你觉得苦。 他把苦酿成了甜。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方式告诉你:你看,破房子里有煤煤虫和你捉迷藏。暴风雨里有龙猫陪你等车。迷路的时候,会有猫巴士亮着两盏大眼睛,载你穿过田野和星空,直奔你牵挂的人身边。 他没有美化世界。他只是换了一双眼睛去看世界。 这双眼睛,我们曾经都有。 ![]() 去年回乡下的老家,老房子早就拆了。原地起了栋瓷砖贴面的小楼,亮得晃眼。我站在原来那棵樟树的位置——现在是个停车位——忽然想起电影里婆婆说的话:“在我们乡下,有一种神奇的小精灵,他们就像我们的邻居一样,居住在我们的身边嬉戏、玩耍。但是普通人是看不到他们的,据说只有小孩子纯真无邪的心灵可以捕捉他们的形迹。” 我闭上眼,静下心。 风从耳畔吹过。没有精灵奔跑的声音。只有远处摩托车的轰鸣,和隔壁装修的电钻声。 可当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小女孩从巷子口跑过,红裙子一闪——就像小梅那样一闪——我忽然觉得,也许精灵并没有消失。 消失的是能看见精灵的眼睛。 ![]() 重看《龙猫》时,我注意到一个以前忽略的细节。龙猫其实只出现了四次,每次不过几分钟。它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在发呆,在玩。它不拯救世界,不发表演讲,甚至不怎么叫。它只是存在着。像个安静的、毛茸茸的背景。 可恰恰是这样,才更让人想念。 我们总以为需要多么耀眼的东西才能填满内心。更多钱,更大房子,更响亮的头衔。可龙猫说:不是的。也许你只需要一场雨,一把伞,一个愿意陪你等车的人。也许你只需要记得,如何为一颗种子真心祈祷。 电影最后,妈妈的病没有突然痊愈,爸爸没有发财,房子还是那所旧房子。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因为小梅和小月知道了,黑暗里有煤煤虫,雨中有龙猫,迷路时有猫巴士。因为她们知道了,心里装着这样一份相信,就什么都不用怕。 这大概就是宫崎骏留给我们的礼物。不是一只真的龙猫——你永远也找不到它。而是一种可能:在你觉得累的时候,怕的时候,快要变成无聊的大人的时候——你还能记得,心里曾经住过那样一只毛茸茸的、巨大的、温柔的生物。 它现在可能睡着了。 但你可以轻轻叫醒它。 ![]() 夜深了。我写完这些字,推开窗。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 我忽然想,如果静下心来听,风声里会不会真的有它们奔跑的声音?那些小龙猫,中龙猫,还有那只爱睡觉的大龙猫。它们也许还在。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维度里,在每片叶子后面,每滴雨水中,每个还没忘记如何做梦的人的心里。 如果你也曾经在《龙猫》里哭过笑过,那么今晚,不妨也推开窗,听一听风。 说不定,它正带着一只打哈欠的龙猫,慢悠悠地,路过你的窗前。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石子的小酒馆” 欢迎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