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我的,或者说,它不属于任何人。它只是这老巷的一部分,像墙角蔓延的青苔,像檐下剥落的旧漆,是岁月自然而然生出的东西。它总爱蹲在对面的墙头上,那墙头也老了,覆着一层羸弱的狗尾草,在风里摇着。它便在那一片摇曳的枯黄里,将自己团成一个静默的灰褐色影子,仿佛是从墙壁内部生长出来的、一个活着的瘤节。 ![]() 它的静,是一种吞噬光与声的静。阳光好的时候,便摊开身子,让那暖意深深地浸透骨骼与皮毛,那时它便不像一只猫,倒像一匹被遗忘在那里的、质料极佳的旧绸缎,光泽温润而内敛。若是阴天,它便缩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是两潭极深的、黄绿色的水,里面没有好奇,没有亲昵,甚至没有野性,只有一种近乎于神的、空无一物的漠然。它望着这条巷子,望着偶尔走过的行人,望着我,眼神里是千百年沉淀下来的、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在它的注视下,我反倒像个闯入者,一个聒噪的、匆促的、不和谐的过客。 ![]() 我有时会想,它究竟在看什么呢?看青石板路上日复一日、由清晰渐渐磨得模糊的影子?看夏日的雨如何在瓦当上汇成一股,然后决绝地跌落?看秋风怎样一片片地,将老榆树的叶子摘个干净?它仿佛一个时间的守夜人,冷眼看着一切热闹的发生与寂灭,自己却超然物外。它的梦里,会不会有盛唐的月光,或是晚明潮湿的烟雨?这念头一生出来,便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它的历史,是另一种更悠久、更沉默的历史,与王朝无关,与人事无涉,只关乎生存与季节,关乎最本质的生与死。 ![]()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湿漉漉的巷子,也隔着整个进化的长河。它在它的彼岸,从容地舔着爪子,洗着脸,每一个动作都圆满自足,像完成一种古老的仪式。我在此岸,被书本、言语和纷乱的思绪所围困。我们互相望着,是两个全然不通声息的国度,却在这无言的凝望里,达成了一种奇异的、深刻的谅解。 ![]() 前两日秋风紧了,墙头的狗尾草一夜之间全白了头。它不见了。我心里并无多少讶异,仿佛这本是应有之义。它大约是寻一个更避风的所在,去做一个更长的、关于冬天的梦了。巷子忽然就显得空阔起来,那墙头也失了魂。可我知道,它并未离开。它只是化作了这老巷的呼吸,化作了月光下的一片清霜,化作了寂静本身。我依旧坐在我的窗前,在文字的迷宫里兜兜转转。只是偶尔抬起头,望向那空荡荡的墙头时,会觉得那一片巨大的虚空,正温柔地、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我。我与它,终究是分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