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喊出的那句话,让我半年睡不着觉 我跑运输出差半个月,火车颠得骨头都散,浑身沾着柴油味,推开家门抱着老婆的那一刻,笼里的鹦鹉突然扯着桑子喊 ——“老张,再用力点!” 那声音尖溜溜的,在小屋里绕了一圈,钻得我耳朵疼。我手一松,老婆李秀兰从怀里滑下去,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僵在那儿像块发面馒头。我盯着鸟笼里的豆豆,它是半年前我从集市上掏十五块钱买的,平时只会喊 “吃饭”“开门”“王强回来”,最多学我儿子喊两声 “妈”,今儿个怎么冒出这么一句? “你听见没?” 我嗓子发干,指着鹦鹉问李秀兰。 她眼神躲躲闪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可能…… 可能是外头听来的,鹦鹉学舌瞎喊呗。” “瞎喊?” 我往前走两步,豆豆被我吓得扑腾翅膀,又喊了一遍 “老张,再用力点!”,这次还带着点调调,跟人开玩笑似的。我气得脑子嗡嗡响,“它天天关在屋里,能从哪儿听来这种话?你跟我说实话,我出差这半个月,家里是不是来外人了?” 李秀兰眼圈一下子红了,坐在炕沿上抹眼泪,“王强你咋不信我呢?你走了之后,我天天在家带孩子、做饭,除了买菜就是去隔壁张婶家串个门,哪儿来的外人?” 我儿子小兵那年六岁,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被我们吵得抬起头,“爸,豆豆刚才喊的啥呀?我咋听不懂。” “小孩子别插嘴!” 我吼了一声,小兵吓得低下头,肩膀抽抽着。我心里也不好受,但那股火气压不住。我跑运输挣点钱不容易,常年在外头跑,风餐露宿的,就想家里能安稳点。现在倒好,一句鹦鹉的话,把我心里的弦全绷紧了。 我蹲在鸟笼跟前,盯着豆豆看,它好像知道自己闯祸了,缩在笼子角落,啄着爪子。“你给我说,这话是谁教你的?” 我拍了下笼子,它又扑腾起来,这次没喊那句话,改成了 “吃饭,吃饭”。 “你看,它就是瞎喊,” 李秀兰过来拉我,“你一路回来累了,先洗个澡,我给你炖了鸡汤,都热了三遍了。” 我甩开她的手,“我不洗,你今儿个必须给我说清楚。老张是谁?为啥豆豆会喊他的名字,还喊那种话?” 我知道城里有不少闲言碎语,我们住的是县城老家属院,家家户户门对门,谁家有点事,不出半天全院都知道。我平时不在家,就怕李秀兰受欺负,或者有人嚼舌根。张婶那人我知道,退休在家没事干,就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嘴碎得很。 “哪有啥老张?” 李秀兰哭得更厉害了,“张婶倒是有个侄子,前阵子来城里找工作,住她家里,叫张建军,大家都喊他老张。但我就见过他两面,还是在张婶家门口,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没说过几句话,豆豆能学他的名字?还能学出那种话?” 我越想越不对劲,“我出差的时候,天天给你打电话,你咋没跟我说过这事?” “跟你说啥呀?又不是啥大事,” 李秀兰抹着眼泪,“你在外头跑运输够累了,我不想让你操心家里的小事。” “这是小事吗?” 我提高了嗓门,“豆豆学舌,只能学常听的话。它天天跟你在一块儿,肯定是听得多了才会喊。你老实说,他是不是来过咱们家?” 李秀兰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点点头,“就…… 就一次。你出差第十天,我家水管堵了,放水放不下去,我跟张婶说了一声,她就让她侄子来帮忙修。” “修水管?” 我盯着她,“修水管能说出‘再用力点’这种话?你当我是傻子?” “他…… 他修的时候,水管堵得厉害,他就随口说了句‘得用力捅’,” 李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被豆豆听见了,学的时候改了词。” “改了词?” 我气得笑了,“哪有那么巧的事?他修水管,你在旁边看着?” “我…… 我在厨房做饭,偶尔过去看一眼,” 李秀兰不敢看我,“他修完我给了他五块钱,他就走了,真没干啥别的。” 我还是不信。五块钱修水管倒是合理,但那句话太刺耳了。我起身往门外走,“我去问问张婶。” “别去!” 李秀兰拉住我,“你这一去,全院都知道这事了,人家会怎么看我?再说张婶那人,你问她她肯定添油加醋。” “添油加醋也得问!” 我甩开她的手,推门出去。老家属院的路灯昏昏暗暗的,几家窗户里透着光,传来电视的声音。张婶家的灯还亮着,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张婶,她看到我,脸上堆起笑,“哎呀,王强回来了?啥时候到的?” “刚到家,” 我直接开门见山,“张婶,你侄子老张,是不是去我家修过水管?” 张婶的笑僵了一下,“是啊,前阵子你家水管堵了,秀兰跟我说,我就让建军去帮忙了。咋了?” “他修水管的时候,是不是说啥乱七八糟的话了?” 我盯着她,“我家鹦鹉现在天天喊‘老张,再用力点’,这话是不是他说的?” 张婶拍了下手,“嗨,这孩子,就是嘴欠!”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建军修水管的时候,确实跟秀兰开了个玩笑,说‘嫂子,你家水管堵得太厉害,得用力捅’,可能被你家鹦鹉听见了。这鹦鹉也是,学啥不好,偏学这个,还改了词。” “就只是开玩笑?” 我问。 “可不是嘛!” 张婶叹了口气,“建军那孩子,刚从农村来,没见过啥世面,说话没个分寸。秀兰当时还骂了他两句,让他别乱说话。我后来也说他了,让他以后说话注意点。” 我心里还是有点疙瘩。就算是开玩笑,这话也太出格了。而且张婶的话,我也不能全信,她跟李秀兰关系不错,说不定是帮着隐瞒。 “他在我家待了多久?” 我又问。 “也就一个多小时吧,修完就走了,” 张婶说,“王强,你可别多想,秀兰不是那样的人。你常年在外头跑,她在家又带孩子又做家务,多不容易。” 我没说话,转身往家走。回到家,李秀兰还坐在炕沿上,眼睛红红的。小兵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我看着李秀兰,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她不容易,我跑运输,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个月,家里的事全靠她。但鹦鹉那句 “老张,再用力点”,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你都问清楚了?” 李秀兰小声问。 “张婶说是你侄子开玩笑,被豆豆学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根烟,“但我咋觉得不对劲呢?” “那你还想咋样?” 李秀兰哭着说,“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你还不信我?我要是真做了啥对不起你的事,我能这么安心在家等你回来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满是委屈。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个蹬三轮车的,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后来我跑运输,日子才慢慢好起来。她平时省吃俭用,对我和孩子都很好。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那屋里沙发上,咋有根烟蒂?” 我突然想起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沙发缝里有根烟蒂。我不抽烟,家里也从来不让外人抽烟。 李秀兰愣了一下,“烟蒂?可能是张婶来串门的时候落下的吧。她偶尔会抽根烟。” “张婶抽烟?” 我皱起眉头,“我咋从来不知道?” “你常年不在家,当然不知道,” 李秀兰说,“她有时候来跟我聊天,会抽一根,我让她去阳台抽,可能是不小心掉沙发缝里了。” 我起身走到沙发跟前,捡起那根烟蒂。烟蒂还挺新的,不像放了好几天的。我心里的怀疑又冒了出来。“这烟是‘红塔山’,张婶一个退休老太太,能抽这么好的烟?” 李秀兰说不出话了,眼泪又掉了下来。“我…… 我不知道,可能是她儿子给她买的吧。” 我盯着她,她不敢看我。我知道,她肯定有事瞒着我。我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你今儿个要是不说实话,咱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李秀兰哭着喊,“老张修完水管的第二天,我弟弟来了。他说在老家待着没意思,想来城里找工作,让我给他找个地方住。我想着家里小,你又不在家,就没同意。他不高兴,就跟我吵了一架,还带了个朋友来,就是老张。” “你弟弟带老张来咱家了?” 我眼睛瞪得老大。 “就住了两晚,” 李秀兰说,“我弟弟说老张认识人,能帮他找工作。那两晚,他们就在客厅里喝酒、聊天,聊到半夜。老张说话没个分寸,净说些乱七八糟的,我骂了他们好几次,让他们小声点,别吵醒孩子。豆豆就是那时候学的话。” “那烟蒂就是老张抽的?” 我问。 李秀兰点点头,“是。他抽烟,我让他去阳台抽,他不听,就在客厅抽,烟蒂掉沙发缝里了。我想着等你回来之前打扫干净,没想到忘了。” “你弟弟呢?现在在哪儿?” 我问。 “他跟老张找了个工地干活,住在工地宿舍里,” 李秀兰说,“我让他别再来咱家了,他答应了。王强,我真的没做啥对不起你的事,就是我弟弟不懂事,带了不该带的人来。你别怪我,行吗?”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又气又心疼。气的是她弟弟不懂事,带那种人来家里,还让豆豆学了那种话;心疼的是她,夹在我和她弟弟中间,肯定也受了不少委屈。 “你咋不早跟我说?” 我叹了口气。 “我怕你生气,” 李秀兰说,“你本来就不同意我弟弟来城里,我要是再跟你说他带朋友来家住,你肯定更生气。我想着等你回来,慢慢跟你解释,没想到豆豆先喊出来了。” 我沉默了半天,把烟掐灭。“行了,我知道了。以后你弟弟再来,不准让他带外人来家里,也不准在家抽烟。” “我知道了,我一定跟他说清楚,” 李秀兰赶紧点头,擦干眼泪,“我去给你热鸡汤,你洗完澡赶紧喝点,暖暖身子。” 我点点头,走到院子里,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浇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虽然李秀兰解释清楚了,但豆豆那句 “老张,再用力点”,总在我耳边回响。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家休息。豆豆偶尔还会喊那句话,每次喊,我心里都会咯噔一下。李秀兰听到了,就会骂豆豆两句,然后赶紧转移话题。我也没再提这事,但心里的疙瘩,始终没解开。 有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到了我战友老李。他也是跑运输的,跟我在一个车队。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小摊,坐下来聊了聊。 “听说你回来了?” 老李给我递了根烟,“这次跑哪儿去了?” “跑了趟广州,” 我接过烟,点燃,“一路颠得够呛。” “可不是嘛,跑运输就是遭罪,” 老李叹了口气,“对了,前阵子我在县城碰到张建军了,就是张婶的侄子。” “你认识他?” 我心里一动。 “不算认识,就是聊了两句,” 老李说,“他跟我说,他帮朋友姐姐修水管,还帮朋友找了份工作。我问他朋友是谁,他说是他一个老乡,叫啥名字忘了。他还跟我抱怨,说那朋友的姐姐太保守,开个玩笑就翻脸,还把他们赶出来了。”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看来李秀兰说的是实话,老张确实就是嘴欠,开了些不该开的玩笑。 “那家伙,看着就不是啥正经人,” 老李说,“说话油嘴滑舌的,你以后离他远点。”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 回到家,我把碰到老李的事跟李秀兰说了。她听了,松了口气,“你看,我没骗你吧。” “我知道了,” 我说,“以后让你弟弟也离他远点,别跟他学坏了。” “我会跟他说的,” 李秀兰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豆豆慢慢不喊那句话了,改成了喊 “小兵上学”“秀兰做饭”。我还是天天跑运输,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先看一眼豆豆,生怕它再喊出啥不该喊的话。 但我心里的坎,好像始终没过去。有时候抱着李秀兰,会突然想起豆豆那句 “老张,再用力点”;有时候看到沙发,会想起那根烟蒂;有时候碰到张婶,会想起她侄子老张。我知道李秀兰没做啥对不起我的事,可就是忍不住多想。 半年后的一天,我跑运输回来,刚进门,就听到豆豆喊 “王强回来,吃饭了”。我笑了笑,走到鸟笼跟前,摸了摸豆豆的头。李秀兰从厨房出来,笑着说 “饭刚做好,赶紧洗手吃饭”。小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你这次给我带啥好吃的了?” 看着老婆孩子的笑脸,我心里暖暖的。可就在吃饭的时候,豆豆突然又喊了一句 “老张,再用力点”,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李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小兵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们。 “豆豆!” 李秀兰赶紧站起来,对着鹦鹉吼了一声,“不准乱喊!” 豆豆被她吓得缩在笼子角落,不敢出声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我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那根刺,好像又被拔了出来,比以前更疼。 李秀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肯定也不好受。可我心里的疑问,又冒了出来:豆豆都半年没喊过这话了,为啥今天又喊了?是不是老张又来过?还是说,当初李秀兰没跟我说实话?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秀兰在旁边,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可我知道,她肯定也没睡踏实。 我想起这半年来的日子,虽然表面上平静,但我心里的怀疑,从来没消失过。我想相信李秀兰,可豆豆那句突如其来的话,又让我不得不怀疑。 到底是我多心了,还是李秀兰真的有事瞒着我? 直到现在,我还是天天跑运输,每次回家,都会先留意豆豆的动静。它再也没喊过那句话,但我心里的坎,到底过没过,自己也说不清。有时候我会想,要是当初没买这只鹦鹉,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烦心事?可有时候又想,就算没有鹦鹉,该有的问题,是不是还是会暴露出来? 这事儿,可能会跟着我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