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是从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重新开始的。 r那不是清晨的薄雾,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也不是冬天炉子上水烧开了,蒸腾出的那种暖烘烘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白。 r它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白。 r我能听见声音,很远,又很近。 r滴。滴。滴。 r像一只永远不会疲倦的电子啄木鸟,在我的脑子里一下一下地凿。 r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两扇铁门。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在门上开了一条缝。 r模糊的光影里,有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r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根管子,又干又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r我这是……在哪儿? r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散了一地,我努力地想把它们串起来,却只捡起了几个零碎的片段。 r是那个晚上,画稿改了十几遍,客户还是不满意。我关了电脑,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r我以为是累了,想去开窗透透气。 r可我刚站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我张大嘴巴,却什么也吸不进来。 r肺部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拼命地收缩,却再也鼓不起来。 r我倒在了地上,手脚冰凉,意识在黑暗中一点点下沉。 r最后的一个念头是,小青。 r我的小青,还在玻璃缸里等着我。 r它今天还没吃饭呢。 r想到这里,我心里猛地一揪,那扇铁门一样的眼皮,终于被我彻底推开了。 r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r还有床头那一排闪着各种颜色灯光的仪器。 r滴。滴。滴。 r原来那只啄木鸟,在这里。 r“醒了?感觉怎么样?”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r我转了转眼珠,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她正弯腰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关切。 r我想说话,但喉咙里的管子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眨了眨眼。 r“别急,你刚从危险期过来。”护士轻声说,“你得了很严重的急性哮喘,加上感染,情况一度很危险。这里是ICU,重症监护室。” rICU。 r这两个字母像两颗冰冷的钉子,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r我模模糊糊地知道,能进这里的人,都是在鬼门关门口转悠的。 r我的手动了动,想去摸喉咙里的管子。 r“别动。”护士按住我的手,“这是呼吸机,在帮你呼吸。等你情况稳定了,就能拔掉了。” r我顺从地不再动弹。 r身体是麻木的,无力的,像一摊不属于我的烂泥。只有脑子,在缓慢而清晰地运转。 r我想起了我的家,那个租来的、只有四十平米的小公寓。 r我想起了窗台上那几盆快要被我养死的多肉。 r然后,我的心脏又被那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r小青。 r我的小青。 r它是一条很漂亮的玉米蛇,通体是那种温暖的橘红色,上面有菱形的、像玉米粒一样的斑纹。 r它很小的时候,被前一个主人遗弃在了小区的垃圾桶旁边。我去扔垃圾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纸盒。 r打开一看,它就蜷缩在里面,身体冰凉,奄一息。 r我把它带回了家,用温水给它擦身子,用灯光给它取暖。 r它活过来了。 r从那天起,我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个小小的、沉默的陪伴者。 r我给它取名叫小青,虽然它一点也不青。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温柔,很古典,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安静书生。 r我爸知道我养了条蛇之后,气得差点跟我断绝关系。 r“林墨!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养猫养狗也就算了,你养一条蛇?那东西冷冰冰的,多吓人!”他在电话里咆哮。 r我握着电话,小青正缠在我的手腕上,冰凉的鳞片贴着我的皮肤,传来一种奇异的、安定的感觉。 r“爸,它不吓人。它很乖。” r“乖?蛇能有多乖!你赶紧把它给我扔了!不然别认我这个爹!” r电话被他狠狠地挂断了。 r那是我爸。一个固执的、传统的、爱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爱我的男人。 r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又娶了李阿姨。 r李阿姨是个好人,对我视如己出。可我爸,他总觉得亏欠我,所以就想把全世界他认为好的东西都塞给我。 r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靠谱的男朋友,一个“正常”女孩该有的一切。 r而我,偏偏一样都不占。 r我辞掉了那份在外人看来体面的工作,成了一个居无定所的自由插画师。 r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安静。 r我喜欢小青。 r它是我贫瘠而孤独的生活里,唯一的色彩和慰藉。 r我画画的时候,它就静静地盘在旁边的台灯上,像一尊橘红色的雕塑。 r我失眠的时候,就把它放在手心里,感受着它规律的心跳,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沉寂了下去。 r它是我无声的朋友,是我最亲密的家人。 r可是现在,我躺在这里,像一个废人。 r谁来给它喂食?谁来给它换水? r那个玻璃缸,是我为它打造的一个小世界。可如果我不在了,那个世界就会变成一个冰冷的坟墓。 r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r我开始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r床头的仪器立刻尖锐地叫了起来。 r护士和医生冲了过来,按住我,嘴里说着什么“镇定剂”。 r我的意识再次被拖入了黑暗。 r在昏昏沉沉的梦里,我看见了小青。 r它在玻璃缸里焦躁地爬来爬去,用小小的脑袋撞击着玻璃壁。 r它在找我。 r我知道,它在找我。 r“小青……”我喃喃地喊着,眼泪从眼角滑落。 r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r阳光透过ICU厚重的玻璃窗,投下一小块明亮的斑。 r我看见我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我。 r他的背影不再像我记忆中那么挺拔了,有些佝偻,两鬓的头发也白了大半。 r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山。 r我心里一酸。 r这些年,我们总是在争吵,在冷战。我总觉得他不理解我,他总觉得我不听话。 r我们像两只刺猬,靠得越近,伤得越深。 r可他终究是我的父亲。 r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候,守在我身边的,还是他。 r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身来。 r看到我睁着眼睛,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局促。 r“墨墨,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r我点了点头。 r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靠近,又好像怕惊扰到我。 r“医生说……医生说你已经脱离危险了。”他搓着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你……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r我想告诉他,我没事。 r我想告诉他,别担心。 r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r我只能看着他,努力地想挤出一个微笑。 r可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脸色苍白,嘴里插着管子,像个怪物。 r他看着我,眼圈慢慢地红了。 r这个在我记忆里永远像山一样坚强的男人,这个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却红了眼眶。 r他别过头去,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r“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反复地说着。 r我的心,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r原来,他也会害怕。 r原来,他这么爱我。 r李阿姨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看到我醒了,也是一脸的惊喜。 r“哎呀,墨墨醒啦!太好了,真是菩萨保佑!”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熬了点米汤,等会儿问问医生能不能喝。” r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温暖的米香味飘了过来。 r我的胃里空荡荡的,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r我满脑子都是小青。 r我看着我爸,又看了看李阿姨,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r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做了一个写的动作。 r李阿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想写字?” r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r她赶紧从包里翻出纸和笔,递给我爸。 r我爸把纸垫在一个本子上,把笔塞进我的手里。 r我的手抖得厉害,那支笔像有千斤重。 r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 r小青。 r我爸看着那两个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r“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条蛇!”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r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r是啊,在你们眼里,它只是一条蛇。 r一条冷血的、不通人性的畜生。 r可是在我这里,它不是。 r它是我的命。 r我抓着笔,还想再写,可我爸一把将纸和笔抽走了。 r“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r我的心,也跟着那个纸团一起,沉到了谷底。 r绝望。 r彻骨的绝望。 r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r床头的仪器又开始发出警报。 r护士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情况,对我爸说:“病人的情绪不能太激动,家属先出去一下吧。” r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转身,和李阿姨一起走了出去。 r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r只有那“滴滴”声,像在为我的悲伤伴奏。 r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r身体的痛苦和心里的焦虑,像两条毒蛇,啃噬着我的意志。 r我爸和李阿姨每天都来,但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r他们不说,我也不问。 r我怕听到那个我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r也许,小青已经…… r我不敢再想下去。 r我开始拒绝治疗,拒绝配合。 r护士给我打针,我把手缩进被子里。医生来检查,我闭着眼睛装睡。 r我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可我的心,却在一天天死去。 r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很多人在为我担心。 r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r小青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的念头。如果它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r那天下午,陈阳来了。 r他是我的男朋友。 r我们是在一个画展上认识的。他不是画家,是个程序员。他说他看不懂那些画,但他看得懂画画的人眼睛里的光。 r他就是这么一个有点木讷,却又很温柔的人。 r他是唯一一个,支持我养小青的人。 r他第一次来我家,看到盘在台灯上的小青时,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嘿,酷。” r他会帮我给小青买食物,会陪我一起给它打扫玻璃缸。 r他甚至还给小青起了个外号,叫“小橘”。 r他说,因为它像个橘子味的果冻。 r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r“墨墨。”他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疲惫。 r他瘦了,也憔悴了,下巴上长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r我看着他,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r“别哭。”他俯下身,用温热的手指轻轻地帮我擦掉眼泪,“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很快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r我摇了摇头。 r我抓着他的手,用尽力气在他的手心里划着。 r一笔,一划。 r小。青。 r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r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r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r然后,他叹了口气,反手握住我的手。 r“墨墨,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很沉,“小青……它不见了。” r轰的一声。 r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r不见了。 r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r什么叫不见了? r是死了,还是跑了? r我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痛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r床头的仪器再次疯狂地尖叫起来。 r陈阳的脸在我眼前变得模糊,护士和医生的惊呼声也变得遥远。 r我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飘了起来,飘向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r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r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公寓。 r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r我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手里捧着一本书。 r小青就盘在我的腿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它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r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 r它的身体凉凉的,滑滑的。 r它抬起小小的脑袋,用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r我仿佛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r“小青,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我轻声说。 r它好像听懂了,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心。 r痒痒的,暖暖的。 r我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r当我再次从黑暗中挣扎着醒来时,我发现喉咙里的管子不见了。 r呼吸顺畅了很多,虽然每一次吸气,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r我转过头,看见李阿姨正趴在床边打盹。 r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地皱着。 r我没有吵醒她。 r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r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了一地的星星。 r真美啊。 r可这美丽,都与我无关了。 r我的小青,不见了。 r我的世界,也跟着它一起,消失了。 r陈阳说,我出事的那天晚上,他接到李阿姨的电话,就匆匆赶去了我家。 r他想帮我把小青安顿好。 r可是,当他打开门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 r玻璃缸的盖子开着。 r里面的那条橘红色的小蛇,不见了踪影。 r他找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 r他不敢告诉我,也不敢告诉我爸。 r他怕我们担心。 r他每天都会回我的公寓,希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再次出现。 r可是,没有。 r一天,两天,三天…… r它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r“也许……也许它只是躲起来了。”李阿姨醒来后,看到我睁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安慰我,“蛇都喜欢钻缝隙,说不定过两天就自己出来了。” r我没有说话。 r我知道,她在骗我。 r她只是想让我好过一点。 r可我怎么可能好过? r我的家在五楼。 r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对于一条小蛇来说,意味着什么? r是自由,还是死亡? r我不敢想。 r从那天起,我彻底变成了一个木头人。 r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r医生问我话,我点头或者摇头。 r护士给我喂饭,我张嘴。 r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完成着每天的“任务”。 r活着。 r只是活着而已。 r我爸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 r他大概是失望了吧。 r他大概觉得,我为了一个畜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简直是不可理喻。 r他不懂。 r他永远都不会懂。 r那不是一条蛇。 r那是我的光。 r是我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里,唯一的慰藉。 r是它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r现在,光灭了。 r我的世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r医生找陈阳和李阿姨谈了几次话。 r他说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随时可以转出ICU。 r但是我的精神状态很差。 r他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r需要心理疏导。 r我听着他们隔着玻璃门小声地交谈,心里一片漠然。 r心理疏导? r谁能把我的小青还给我? r如果不能,任何的疏导,都只是徒劳。 r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r等我能下地走路了,我就离开这里。 r去哪里都好。 r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r或者,去找我的小青。 r生要见蛇,死要见尸。 r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rICU的夜晚,安静得可怕。 r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r生命在这里,脆弱得像一张纸。 r随时都可能被撕碎。 r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r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r我被一阵轻微的骚动惊醒了。 r我睁开眼,看见值班的护士正站在我的床尾,探着头,好像在看什么。 r她的表情很奇怪,是那种惊讶、好奇,又带着一点点恐惧的混合体。 r“那……那是什么东西?”她小声地问旁边的另一个护士。 r“不知道啊……绿色的,还会动……” r我的心,猛地一跳。 r绿色? r我的小青是橘红色的。 r我撑起身体,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r可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两个护士的背影。 r“要不要叫保安?” r“先别……万一吓到病人怎么办……” r她们的对话,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搔着我的耳朵。 r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r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橘红色的小东西,从床脚的被子下面,慢慢地,慢慢地,探出了一个头。 r一个很小很小的,三角形的脑袋。 r两颗黑豆一样,乌黑发亮的眼睛。 r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r空气,也凝固了。 r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r我以为,是我又在做梦了。 r或者,是我的幻觉,又出现了。 r我伸出手,想去揉眼睛。 r可是,那个小小的脑袋,动了。 r它朝着我的方向,吐了吐红色的信子。 r然后,它开始,一点一点地,从被子里往外爬。 r橘红色的身体,菱形的斑纹。 r在ICU苍白的灯光下,那么的鲜艳,那么的刺眼。 r是它。 r真的是它。 r是我的小青。 r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了。 r我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r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 r而是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r我的哭声,惊动了整个ICU。 r护士们冲了过来,以为我的病情又恶化了。 r当我指着那个正努力向我爬来的小东西,泣不成声地说出“小青”两个字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r她们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r然后,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r“蛇!” r“天哪,这里怎么会有蛇!” r恐慌,开始在小小的空间里蔓延。 r有胆小的护士,已经吓得躲到了门外。 r值班的医生也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一脸的震惊。 r“别怕!都别慌!”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镇定了下来,“小李,去叫保安!小王,你看好病人!” r保安很快就带着捕蛇的工具来了。 r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我的病床。 r“别伤害它!”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它是我的宠物!它不会伤人的!” r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锣一样。 r可那份急切,所有人都听得懂。 r小青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 r它加快了速度,爬上了我的床,然后熟练地,缠上了我的手腕。 r冰凉的,熟悉的触感。 r我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实处。 r它回来了。 r它真的回来了。 r我把它捧在手心,贴在我的脸颊上。 r它的身体,不再像我记忆中那么光滑饱满了。 r有些干瘪,有些粗糙。 r它的身上,还沾着一些泥土和草屑。 r天知道,它经历了什么。 r这个只有几十厘米长的小东西,是怎么从五楼的家里,穿过钢筋水泥的城市,找到这里来的? r这里是医院,是ICU。 r是这个城市里,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之一。 r它走了多远的路? r它饿了多久的肚子? r它有没有遇到危险? r我不敢想。 r我只知道,它来找我了。 r在我最绝望,最想放弃的时候,它来找我了。 r它用它自己的方式,告诉着我。 r别怕。 r我还在。 r我抱着它,哭得像个傻子。 r整个病房的人,都静静地看着我们。 r那些刚才还一脸惊恐的护士,此刻,眼睛里都泛着泪光。 r那个一脸严肃的医生,也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复杂。 r那两个准备捕蛇的保安,也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有些不知所措。 r隔壁床的,是一个得了重病的老爷爷。他的家人,也围了过来。 r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喃喃地说:“这……这是通人性啊……” r是啊。 r万物有灵。 r谁说冷血的动物,就没有感情? r它的世界里,没有语言,没有逻辑。 r只有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本能。 r想念,然后寻找。 r就这么简单。 r却比人类世界里,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来得震撼。 r我爸和李阿姨,还有陈阳,是接到医院的电话,匆匆赶来的。 r他们推开ICU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r我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条小蛇,哭得不能自已。 r而周围,围了一圈的人,都在默默地流泪。 r“墨墨……”李阿姨的声音带着颤抖。 r陈阳的眼睛,在看到我手腕上的小青时,瞬间就红了。 r只有我爸。 r他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r他的脸上,是震惊,是不解,是难以置信。 r他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那条蛇,仿佛要把它看穿。 r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冲上来,让我把小青扔掉。 r我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跟他再次决裂的准备。 r可是,他没有。 r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r然后,他迈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了过来。 r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r他走到我的床边,停了下来。 r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条蛇。 r他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摸它,却又不敢。 r“它……”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它就是……小青?” r我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r“它……它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r我摇了摇头。 r我不知道。 r这是一个,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奇迹。 r是一个,只属于我和小青之间的,秘密。 r我爸沉默了。 r他看着那条小小的,橘红色的蛇,看着它安静地缠在我的手腕上,看着它用小小的脑袋,轻轻地蹭着我的手指。 r他的眼神,一点点地,从震惊,变成了茫然。 r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复杂的情绪。 r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敬畏。 r他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r他平视着我,平视着我手里的那条蛇。 r然后,这个在我生命里,扮演了半辈子“山”的角色的男人,这个固执了一辈子,强硬了一辈子的男人。 r用一种近乎于请求的,带着哭腔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对我说: r“墨墨……是爸爸错了。” r一句话。 r我的世界,轰然倒塌。 r然后,在废墟之上,开出了花。 r我爸哭了。 r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r他蹲在我的床边,把头埋在我的被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r压抑了半生的爱,隐忍了半生的痛,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r我从来不知道,我爸也会这样哭。 r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r他会修家里所有坏掉的电器,他会把我举过头顶,他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r他也会在我选择了一条他不认可的路时,对我大发雷霆。 r他强硬,他固执,他大男子主义。 r可我忘了,他也是一个会痛,会怕,会后悔的,普通人。 r他怕我学坏,怕我走弯路,怕我不能像别的女孩子一样,拥有一个安稳幸福的人生。 r所以他用他认为对的方式,来规划我的人生。 r他只是,用错了方法。 r他不懂我,我也不懂他。 r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墙。 r而今天,撞开这道墙的,不是我,也不是他。 r是这个小小的,被他视为“怪物”的,生命。 r它用一场跨越了整个城市的,不可思议的奔赴,告诉我爸。 r他的女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孤僻,那么不值得被爱。 r你看。 r连一个冷血的动物,都愿意为了她,跋山涉水,奋不顾身。 r你怎么能,不爱她呢? r李阿姨和陈阳,也哭了。 r整个ICU,都淹没在一片温柔的,悲伤的,却又充满了希望的泪水里。 r那一天,成了我们家,一个真正的转折点。 r小青的到来,像一场神迹。 r它不仅治愈了我,也治愈了我们整个家。 r后来,在医生的特许下,陈阳把小青带回了家。 r他给它洗了澡,喂了食。 r它很虚弱,但精神很好。 r它只是安静地盘在玻璃缸里,仿佛在等着我回家。 r我的身体,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好了起来。 r第二天,我就转到了普通病房。 r我爸和李阿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r我爸的话,依然不多。 r但他会笨拙地,学着给我削苹果。 r他削的苹果,坑坑洼洼的,像被狗啃过一样。 r我却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苹果。 r他会坐在我的床边,给我读报纸。 r那些我从来不感兴趣的,国家大事,社会新闻。 r他读得很认真,很慢。 r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不真实感。 r我们之间,不再有争吵,不再有冷战。 r有一种沉默的,温暖的东西,在我们之间,悄悄地流淌。 r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r是陈阳和我爸,一起来接我的。 r车开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李阿姨,早早地就在门口等着了。 r她手里,还提着一个菜篮子。 r“快,回家了,阿姨给你炖了鸡汤,好好补补。”她笑着,眼角都是皱纹。 r我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 r屋子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r窗台上的多肉,也被人浇了水,变得精神奕奕。 r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玻璃缸。 r我的小青,正盘在它最喜欢的,那根沉木上。 r看到我,它的小脑袋,动了动。 r我走过去,打开盖子,伸出手。 r它顺从地,爬上了我的手腕。 r还是那熟悉的,冰凉的触感。 r我把它捧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 r“小青,我回来了。”我轻声说。 r它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回应我。 r我爸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们。 r他没有说话。 r只是,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厌恶和恐惧。 r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温柔的,接纳。 r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包括陈阳,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r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团圆饭。 r饭桌上,李阿姨不停地给我夹菜。 r我爸喝了点酒,脸颊微红。 r他举起酒杯,对我说:“墨墨,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爸爸……支持你。” r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r我的人生,从那天起,好像被重新启动了。 r我依然是一个自由插画师。 r依然喜欢一个人,安静地画画。 r只是,我的身边,不再只有小青。 r我爸会隔三差五地,给我打电话。 r不再是催我找工作,催我找对象。 r只是问我,钱够不够花,身体好不好。 r李阿姨会经常给我送来她亲手做的,各种好吃的。 r她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r陈阳,也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了。 r他说,他要帮我一起,照顾“小橘”。 r我的小公寓,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r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爱。 r后来,我画了一本绘本。 r画的,就是小青的故事。 r画它如何从一个被遗弃的小可怜,变成我的家人。 r画它如何在一个寂静的夜晚,踏上了一场未知的旅途。 r画它如何穿过车水马龙,穿过人山人海,最终,找到了我。 r绘本的最后一页,我画了我们一家人。 r我,陈阳,我爸,李阿姨。 r我们围坐在一起,笑着。 r而在我的手腕上,盘着一条橘红色的小蛇。 r我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字: r“爱,是唯一的奇迹。” r这本书,后来出版了。 r销量,意外的很好。 r很多人给我写信,说他们被这个故事感动了。 r他们说,他们开始相信,生命与生命之间,真的存在着,某种超越语言的,神秘的联结。 r我看着那些信,笑了。 r是啊。 r这个世界,或许没有那么多神话。 r但总有一些瞬间,会让你觉得,神迹,真的存在。 r比如,爱。 r比如,我的小青。 r它现在,就盘在我的台灯上,陪着我。 r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r厨房里,传来了陈阳和李阿姨,因为今晚该吃什么而发生的,小小的争执声。 r我爸在客厅里,看着他最喜欢的战争片,声音开得很大。 r一切,都那么的嘈杂,那么的琐碎。 r却又那么的,真实,和温暖。 r我低下头,在画纸上,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橘红色的身影。 r我知道,它会永远,永远地,陪着我。 r就像天上的星星,就像心底的爱。 r永不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