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狗一一 关于治疗 体力的劳累只是冰山一角,更深刻的损耗在于心力。受访的主人们都说,宠物老了,人类要做的医疗决策太多了,能依据的信息又太庞杂。 比方说最基本的决策,去哪家动物医院看病? 小狗一一患肺脓肿和肾衰以后,中中找过许多家医院,基本都是在消费点评app上筛选。不像为人类治病,总有些公立医院有口皆碑,为宠物治病,更像在搜寻一种消费服务,「app上的评价总是很两极,有人打五星,说兽医妙手回春,有人打一星,说医生没有医德只想赚钱。」 支付医疗账单时,消费感更强。豚豚初查出肾脏肿瘤的体检花了5000元,柳柯花了一点时间决定是否要为豚豚做手术,两周后,决定手术时,发现所有的检查要重新来过——再花5000元。而后做手术花了一万多,术后住院也花了几千。出院后,医生建议豚豚每月复查一次,相应的老年猫体检套餐1888元,需要加项就再加几百元。豚豚吃的进口化疗药物,一瓶30片,3000元左右,隔天一片。还有不断升级的处方粮和处方罐。 在豚豚老去以前,柳柯也设想过为它备一笔养老钱,那时这个数目在3万左右。不知不觉间,她已为此花费近10万元了。 更无奈的是,市面上多数宠物医疗保险有年龄上限,通常猫或狗大于10岁,就难以投保。动物们在最需要保险的年龄失去了被保的资格。 宠主们也懂经济学,知道宠物医疗不是公共产品,有市有价无可厚非,但高昂的成本让许多人望而生畏,甚至却步。在动物医院为豚豚做手术准备时,柳柯在输液室看到一位女性带着一只蓝猫,不断述说猫的状况,询问其他宠主的意见,「猫才1500块,要花6000块治病吗?」 从业近五年,兽医殷为见证过不少类似的情境。最基本的,猫狗呕吐后,主人是选择对症下药,只治表症,还是选择花费更多、做一整套检查,厘清最深层的病因?选择这两种不同路径的,都大有人在。 更严重些的,猫或狗得了心脏病,呼吸困难被送来医院,要抢救、住ICU吗?代价除了上万元的医疗费,也可能有缠绵不断的后遗症。一些主人在踌躇许久后,会含泪为宠物选择安乐死;猫或狗得了恶性肿瘤,要动手术切除吗?手术费要几万元,且无法保证癌细胞没有扩散。是否采取偏保守的安息疗法?或许这样对动物、对人都更温柔。 每个治疗方案的制定与选择都有一套复杂的考量,殷医生说,病情、感情和经济因素,全部纠葛其中。 即便克服了经济的困难,老宠就诊的体验也常常伴随不确定性。殷为告诉《人物》,重大疾病的判断,需要做穿刺、CT、核磁共振等精确检查,动物不能像人那样配合,通常要全麻后才能接受检查。而全麻对于老年动物来说是风险很高的。因此,医生对于老年动物的病况,很多时候都只能「推测」,这加深了主人的不安。 做完肾部手术出院时,柳柯询问医生肿瘤到底是否转移,对方给出的回答几乎都是模糊的:有可能转移了,也可能没有;如果转移了的话,有可能转移到了肺部,也可能到了其他器官;要延缓病程,可以吃某种药,但吃多久也很难说…… 为了延缓小虎肾衰的病程,小郭几乎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兽医。他发现,不同兽医给出的治疗建议有时相去甚远,甚至可能完全矛盾,「有的大夫说,肾病狗的饮食要加盐来增加食欲,有的大夫说,你绝对不能加一点盐;肾病狗每天静脉输液,有的大夫说你最多输400毫升,有的大夫说你最少得1000毫升。」 或许是因为兽医的门槛有高有低,或许是因为动物医学尚在发展,无论如何,相信谁成了一个问题。为老宠治病,主人们时常感觉「在悬崖上行走」。 很多人因此向社媒和AI求助。 动物医院里的药不全或者太贵,小猫霜珑吃什么药、在哪儿买,这些信息二姐都是向年轻人们问来的,而后在网上买。 只要涉及治疗方案变动,小郭会问至少三个不同医院的兽医,再与AI反复确认,最后选择一家口碑最好的医院,将每个方案都细细问过里面的大夫,再做决定。 他和中中是在社媒上认识的,常常一起讨论肾衰老犬的饮食和用药。他向中中推荐过一款犬类输液用的软管,北京兽医用的,上海医院没有。中中从网上买来试了,一一在家输液回血的问题就解决了。 那么,排除了所有问题,接受了最恰当的治疗之后,动物的感受怎么样?或许和人相似,医疗干预,并不总是导向完全的舒缓。 左肾肿瘤切除手术成功结束后,豚豚被接回家里,状态很差,「像一块破抹布那样摊在那里。」柳柯能分辨出来,那不仅仅是术后的虚脱,也包含强烈的应激——回到家当天,即使极其疲惫,它仍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步,只在卧室飘窗那里停下,那是离大门最远的地方;此后两周,即使是躺着,它也很少闭眼,门口有一点点动静,它就立马抬头。它的猫生里少见有如此紧张的时刻,她想起医生说的,住院的那几天,它不吃也不喝。她知道它是在害怕。 ![]() 黑仔 如果对宠物的离去有所预习,情况会变得好一些吗?也并不是。 2022年,16岁的猫老二妞妞去世,2023年,18岁的猫老大M去世——二姐已经有了两次经验,但第二次并不会比第一次好受,「你还是想不停地大哭,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我告诉你我手里拿着100公斤的东西,我要打你一下。你知道我要打你,可是你能抵挡吗?你还是会被打倒。」 今年,猫老三霜珑17岁了,正处于肾衰四期。二姐知道,它的时日也不会多了,但她还是不能、不忍设想它的离去,「做不了任何心理准备,没有意义。」这是一件无法准备的事。 映心堂心理工作室曾写过一篇文章,科普了近年的心理学新概念「丧失宠物症候群」——鉴于宠物对人类有重要的情感意义,它们的离去将是人类必经的伤痛,「如果你已经把宠物当作家庭成员生活了很长时间,你可能认为宠物不会死,就像你认为你的家人不会死一样。」经历宠物离世,人们有可能焦虑、失眠、抑郁甚至发作精神疾病。 文章摘录了一些国外的极端案例:一只英国猫咪意外死亡,8天后,主人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一只印度小狗生病离世,它的主人在告别仪式的途中上吊自杀。 所以,失去宠物,有什么特别好的自我宽解的办法吗?似乎没有。只有交给时间,让时间推动释怀。身边人的共情与宽慰也很重要,文章写道,实在难受,可以寻求心理咨询的帮助。 每个丧宠者的经验不同。 妞妞走的时候,二姐深陷沮丧一个多月,M的情况更特殊,是和她一位患癌的好朋友在同一天走的,所以她极度悲伤的时间至少有半年。二姐建议,不要和伤心较劲,「想哭就哭,使劲哭,海浪扑上来了你不要回避,回避更有可能被呛死。」 小狗黑仔被埋葬在宠物墓园里,里面有五六十个小墓碑,除了小狗,还有小猫和小鸟。像个热闹的动物园,主人高高说,黑仔不至于孤单,这对她也是安慰。 谢米找了心理咨询师,后者是这样教她的:「她让我想象有一个保险箱一样的容器,它可以是任何样子的,而且只要我想,就可以随时出现在我身边。极度悲伤,或者抑郁厌世的时候,我可以把我的想法刻成光盘,好像真的拿在手里那样,放到这个容器里。我可以把悲伤暂存在这里,现在无法处理,就以后慢慢处理,如果想的话,也可以永远都不处理。」 在谢米的想象中,这个容器是一个圆圆的、毛茸茸的、白色的盒子。很像小咪,小咪是一只白猫。 ![]() 小黑 动物教会我们的 今年年初,豚豚落下了新病,呼吸间歇有风箱声,做了检查,也病因不清,可能就是一种老年病。 年轻时,它和别的猫打架受伤进了医院,要两个男医生才能按住它清理创口;猫生最壮的时候,它有8公斤重,现在它掉到了2.9公斤。 它的眼睛出现了类似结膜炎的症状,但用四五种眼药水和消炎药都不见好,医生判断90%以上的可能性是肿瘤复发,但它已经无法承受做CT要经历的全麻。它的右眼区域逐渐肿大变形,衰老越来越具体,过了某个节点,扑面而来,向人类证明它的不可逆性。 「我们大概就会有一个判断,它其实很难度过今年的冬天了。」柳柯说。 其实豚豚自己也有察觉。有一回,柳柯见到它缓慢而艰难地起身,头伸着,微微下垂,尾巴夹住了,「明显是不开心的神情。」自它生病以来,它常常啃咬自己,每天都会咬下一两撮毛来——她怀疑它也会为自己的失能焦虑。 她因此决定更去体贴它,「不能像以前,我和它就是相安无事的室友。它现在很焦虑,害怕自己被抛弃,你要对它强调它是这个家庭的一员。」她和伴侣开始每天各自陪伴它半小时以上,必须呆在它身边,抚摸它,陪它聊天。 她已经为它选好了骨灰盒,是一只灰白色的陶瓷罐,盖子是猫猫头的样式。这个罐子,原本买回来是装茉莉花用的。她预想过,它走了,骨灰就放在家里。尽管这在玄学上有影响转世轮回的说法,但她觉得问题不大,「让它先在家里等等,等我死了一块儿投胎也挺好。」 2008年,柳柯大学刚毕业,豚豚在地铁站口摆脱猫贩子的束缚,爬到了她的肩膀上。猫选择了人,然后相伴,各自从幼年走到暮年,从青年走到中年。猫和人是好朋友,柳柯不会忘记。 每个殚精竭虑的养宠人身上,都有相似的深情厚谊的故事。 谢米大学毕业那年,一个朋友捡到了小咪,撮合双方认识。二姐是问娘家楼下小卖部讨来的猫老大,猫老二、老三都是捡的。 爸爸去夜市喝酒,买回瑟瑟发抖的黑仔,那会儿高高还在上高中。也是在高中,亲戚捡到了小虎,送到小郭家里养。 一一原先是流浪狗,最早在北京被中中领养,后来他们一道去了英国和上海。不管中中要念研究生还是换工作,他们都没有分开过。 尤其对那些年轻的养宠人们来说,猫和狗给人上了很多课。 「我一直有一种既定的认知,我早晚会成为一个照料者,因为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中中说,照料一一,像一次提前的练习。 她懂得了看病历单和病理分析,懂得了食物的营养比,懂得了如何阅读医疗文献,扎针的水平也自觉能够做医生助理。早期,一一在住院期间持续输液,发作过两次静脉炎,加上高龄带来的血管老化,再要输液,连上留置针都是个难题。中中记下了有关知识点,等父母晚年住院时,「我肯定不会让他们的血管有任何机会肿起来。」 更年轻的时候,中中对老和死都有些诗意的想象,「比如青春期的时候,觉得活到40多岁就够了,可以死了。」人们很难在衰老来临前认识衰老——现在,中中自己年岁渐长,加之与一一相伴——她觉得,是一一告诉了她,一个人要如何严肃地对待老年,对待告别,对待死亡。 还有一个意料之内的答案,动物教会了我们表达爱。中中出生在严肃的高知家庭,与父母撒娇、拥抱的时刻非常非常少。相反,小狗一一和她的身体亲密度是很高的,「抚摸、拥抱都很自然。」 中中说,她已经和一一约定了下辈子还要见面,到时都做人,或者换她做小狗、它做主人,怎么都可以,「只要能再见面就好。」 在访谈时,当我问,等年迈的小动物离去后,还会再养新的吗?每一个人都说,大概率不会了。 谢米和猫共度十几年了,每一次外出、每一趟旅行,家里的猫咪都是牵挂。之后,她想要好好休息一阵,「至少过一两年没有任何宠物的时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说走就走。」 二姐最近喜欢上家附近猫咖里的一只猫,「我跟它说好多次了,但凡姨年轻10岁,肯定把它弄家里去。」但她再有几年也60岁了,「再养一只猫,15年起步,到时候我老它也老,我们都生病,谁也照顾不了谁。」时间和爱都很沉重,照料很累,好像有点缺乏再来一次的勇气。现在,她只想好好待霜珑,让它尽量活得长久一些。 ![]() 霜珑 小郭不愿再养宠物,因为「不想再去养一个注定会走在自己前面的(动物)」。人这一辈子要看几位至亲老去?他反问,他已经看着一只小狗从小到老,这件事很美好,但不必再次经历——除非是小虎再次投胎回来——一种玄学上的期盼。 访谈后不到一周,7月7日凌晨,11岁的小虎因为肾衰竭去世。直到今天,霜珑、一一和豚豚还在坚持。 小郭在访谈中描述过两个时刻。 有一次,他牵着已经生病的小虎溜达,在一处阴凉地休息。他逗它,捧着它的脸玩儿,抽开手时,发现手上沾了血。是它口腔溃疡、嘴唇黏膜破裂流出的血。 「当时我特别崩溃,我想它已经病成这样了吗?它会不会很痛?」那是他觉得衰老非常残酷的一刻。 还有一次,也是在小虎重病期间,牵遛结束,它不想回家,卧在家附近的一栋楼门口。小郭拿了张便携的椅子坐在它一旁。有路人经过时,小虎会抬头看看,小郭就摸它的脑袋。其余时候,一人一狗静静呆着,呆到小郭玩完了手机电量。 那天的云彩很漂亮。小郭突然想,这个时刻是他和小虎的,这个时刻存在过,他觉得「就可以了」。 ![]() 图源剧集《今日份的散步》 小黑对本文亦有贡献。 (谢米、柳柯、豚豚、殷为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