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是布偶,可我只想被拥抱 被丢弃在雨夜纸箱里的我,用湛蓝眼睛望着每个路人。 有人蹲下拍照,有人匆匆走过。 直到一个女孩停住脚步:“天啊,是布偶猫……” 她抱起了湿透的我,却在宠物店门口犹豫:“治疗费这么贵?” 玻璃门开合之间,我又回到了寒冷雨夜。 终于,一个老人用温暖大衣裹住我:“别怕,小家伙,我带你回家。” 他苍老的手轻抚我的头,低语:“布偶不该流浪。” 我知道,这次不用再数人类的脚步了。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先是几点沉重的砸在纸壳上,噗,噗,噗,接着就连成了片,冰冷地从纸箱边沿渗进来,浸透身下那点单薄的、印着超市logo的旧广告页。蜷缩在纸箱角落的我,把自己团得更紧,湿透的毛一缕缕粘在皮肤上,寒气针一样往骨头里钻。四个月大的身体,还没学会储存足够的热量,只记得之前在某个有暖风机和柔软毯子的地方,总有一双带着香气的手,会把我抱在膝头,挠我的下巴,咕哝着“宝贝真漂亮”。后来,那只手拎起了这个纸箱,走了很远,放在了这个路灯昏暗、行人脚步匆匆的街角。纸箱被放下时,里面多了个小小的、硬邦邦的食盆,空了三分之一。 我试着叫过,用我能发出的最细弱、最可怜的喵呜声。雨声太大了,盖过了一切。偶尔有脚步靠近,重重踩过积水,溅起冰凉的水花。我费力地抬起头,纸箱边缘切割出狭窄的、湿漉漉的世界。一双黑色的皮鞋停了一下,鞋尖几乎碰到纸箱。心跳猛地加快,我努力仰起脖颈,让那双遗传自遥远祖先、据说像阿拉斯加冰湖般的湛蓝眼睛,迎向可能的光亮。眼睛有点涩,雨水大概流进去了。那人似乎弯了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烟和潮湿布料的味道。然后,是一小片刺眼的白光闪过——那人手腕上有个方块亮了一下,像极了以前家里夜晚突然开灯的感觉,但更冷,更短暂。光灭了,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毫不留恋。 雨没有停的意思。寒意从腹部蔓延到四肢,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磕碰。又有脚步,很多,杂乱,属于几个笑着的年轻人,声音很大,盖过了雨。他们路过,其中一个踢到了纸箱,箱子猛地一歪,我滚到湿透的箱壁上,吓得僵住。他们没停留,笑闹着走远。我慢慢挪回角落,舔了舔前爪上沾的泥水,咸的,混着灰尘味。肚子开始一阵阵地抽紧,那个小小的食盆早已被雨水灌满,翻倒在一旁。饿。比冷更清晰的,是饿。胃里空得发慌,传来细微却固执的绞痛。 不知道第几次抬头,第几次用尽力气让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澄澈。一双沾着泥点的白色运动鞋停在面前。是个女孩,撑着透明的伞,雨滴在伞面上汇聚成流。她看了过来,是真的看,目光在我的纸箱上停留了好几秒。我听见她轻轻“咦”了一声。然后,她蹲了下来,伞面倾斜,替我挡住一部分冷雨。她的脸凑近了,眼睛睁得很大,很好看,里面映出我湿漉漉、狼狈不堪的倒影。 “天啊……”她吸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惊讶和某种让我尾巴尖颤了一下的东西,“是布偶猫……怎么会……” 她伸出手,指尖有点凉,试探性地碰了碰我湿透的额顶。我没有躲,反而用尽力气,让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尽管因为寒冷和虚弱,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卡住的旧风箱。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把伞放在地上,双手小心地探进纸箱,穿过我的腋下,将我抱了出来。身体突然悬空,我惊得轻叫一声,爪子本能地伸出,勾住了她的毛衣外套。她没有生气,反而把我搂得更紧,贴在她温热的胸口。那里传来快速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还有好闻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一瞬间,冰冷的身体似乎找回了一丝暖意。她把伞重新撑起,大半倾到我这边,抱着我快步走起来。 我以为脚步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某个温暖干燥的地方。但没过多久,她停了下来。面前是一扇明亮的玻璃门,里面透出暖黄的光,还有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袋子、罐头。玻璃门上贴着一些五颜六色的画。宠物店。我认识这个地方的气味,复杂的、混合的食物、动物和消毒水味道。女孩抱着我推门进去,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带着狗粮和猫砂的粉尘气息,让我打了个喷嚏。 “您好,请问……”女孩的声音有些犹豫,“能帮忙看看这只猫吗?我在外面捡到的,它淋湿了,好像……不太精神。” 一个穿着围裙的店员走过来,看了看我,职业性地伸手翻了翻我的眼皮,又摸了摸我的肚皮和爪子。“哟,布偶啊,品相还行,就是这状况可不好。”店员语气平淡,“太小了,淋这么湿,怕是要感冒,说不定有潜伏的猫瘟或者别的。得做个全面检查,驱虫,疫苗也得补……它这眼睛,”店员又看了看我的蓝眼睛,“泪痕有点重,可能还有点发炎,得用点药。” 女孩一直听着,抱着我的手臂时紧时松。“那……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店员走到电脑前敲打了几下:“初步检查加基础治疗,怎么也得先准备个两三千吧。后续如果查出别的,费用另计。” 一阵沉默。我能感觉到女孩胸口的心跳更快了,抱着我的手臂有些僵硬。她低头看我,我也努力抬起眼看她,用我最无害、最依赖的眼神。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在我和店员之间快速游移。店里很暖和,但我又开始觉得冷了,那冷是从抱着我的这双手臂上传来的,一种紧绷的、犹豫的冷。 她抱着我,在原地站了好像很久。店员已经开始招呼别的客人。终于,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再次推开那扇玻璃门。 寒风和冷雨瞬间重新包裹了我。比之前更冷。因为她没有走向来时的路,而是快步走到店门旁边一个避风的屋檐下——那里放着两个空的塑料箱。她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我害怕地往她怀里缩,但她没有再低头看我。她的手臂慢慢松开,不再是拥抱的姿势,而是像放置什么物品一样,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将我放进了其中一个冰冷的、还残留着奇怪气味的塑料箱里。 “对不起……”她极快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然后,她拉紧了外套,低着头,撑着那把透明的伞,快步冲进了雨幕里,再也没有回头。 我没有叫。只是看着她的白色运动鞋踩过积水,溅起水花,迅速消失在街角转弯处。塑料箱很滑,我站不起来,只能蜷缩在箱底。雨斜打进来,很快,身下又是一片湿冷。刚才那一点点温暖,像一个短暂而残忍的错觉。我累了,连发抖的力气都在流失。蓝色的大眼睛半睁着,望着屋檐水滴连成的线,和外面迷蒙的、被灯光染成昏黄的雨夜。又开始了,数脚步声。一双,两双,三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附近停留片刻,或许是在看店里的宠物,但没有一双,走向我这个角落。 意识开始模糊,寒冷和饥饿不再是清晰的痛苦,而变成一种沉重的、拖拽着我下坠的困倦。我想闭上眼睛,就这么睡过去。也许醒了,又会在那个有暖风机和香气的膝盖上…… 就在这时,一种不一样的节奏靠近了。很慢,很沉,带着一点拖沓,和手杖点在湿漉漉地面的轻响。嗒,嗒,嗒。这脚步声在我面前的塑料箱边,停住了。 一片阴影覆盖下来,挡住了斜飞的冷雨。我费力地掀起眼皮。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戴着一顶深色的旧帽子,帽檐下是一双温和的、有些浑浊的眼睛,正透过老花镜片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平静的、沉着的了然,还有一丝清晰的痛惜。 他看了我几秒钟,没有说话,然后慢慢放下手杖,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旧大衣纽扣。他弯下腰,动作因年迈而有些迟缓,但无比稳定。带着体温的大衣内里像一片突然降临的、干燥柔软的云,将我整个包裹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那温暖如此巨大,如此实在,瞬间驱散了几乎要凝固血液的寒意。我僵硬的身体一下子瘫软下来。 一双苍老、布满斑点却异常宽大温暖的手,一只稳稳托住裹在大衣里的我,另一只轻轻落在我的头顶,手指缓慢地、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韵律,梳理着我湿漉漉、打结的毛发。他的手掌很粗糙,磨过我细嫩的皮肤,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别怕,小家伙,”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岁月磨润过的木头,在这嘈杂雨声中清晰地传入我耳中,“我带你回家。”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东张西望,就这样一手抱着裹在大衣里的我,一手拿起手杖,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入了雨夜。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我被他妥帖地安置在臂弯,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到他平稳而稍显沉重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旧书、茶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雨点打在他的帽檐和大衣上,发出闷响,但再也落不到我身上。街灯的光晕在我们身后拉长又缩短。他走得不快,偶尔会低头看我一眼,那双老迈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弯起。 “布偶……”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声音轻得几乎融在雨声里,“布偶不该流浪的。” 我在他臂弯里,轻轻动了一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湿漉漉的鼻子,小心地贴在他温暖干燥的手腕皮肤上。 终于,这次是真的了。不用再数了。那些来了又走的,停留又离去的,衡量又放弃的……所有人类的脚步。这次,不用再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