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豚豚 艰难的决定 这就指向一个所有主人不得不面对的纠结:治疗的边界。 有一次,给小虎输液的针头不小心扎进了小郭的腿。去打狂犬疫苗时,小郭突然有些自责:肾衰的小虎每天都要被那针头反反复复地扎,这样的治疗对它而言是过度的吗? 为了给豚豚喂药和补剂的事,柳柯和伴侣吵了很多架。多数时候,柳柯坚持要按时按量地喂,而伴侣认为豚豚不喜欢吃药,有时会偷偷少喂一两次,「他觉得猫有三分不愿意,就算了,不喂了,但我可能要等到猫有八分不愿意才不喂……今天不喂,万一明天死了呢?」 无奈且吊诡的是,在吃不吃药、治不治疗的讨论中,人类是唯一的话事者,且通常意见不一。而当事猫或狗,并没有发言的能力。它们只能在感到极限时,用行动抗议。 最近的一次喂药,虽然被柳柯和伴侣两人共同抓着,豚豚还是挣扎着翻滚下沙发,趴在地上好几分钟都爬不起来。它一直是待人友善的猫,但在被喂药时,它会哈人。有一天,小郭照例强饲小虎,小虎狗生第一次向他低吼了一声,那是它非常不适、不耐烦的表现。 然而,要维持生命,这一切人为干预都是必要的。至于放弃生命——每个受访的人类,都曾设想过为宠物安乐死。 下决心太难。小郭提到,安乐死的念头总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他观察到的、小虎强烈的求生欲,「遛它的时候,它看到人家黑咕隆咚的地下车库,还想走进去看一看呢。这份好奇心也是求生欲的表现吧?」 有的夜里,柳柯睡意朦胧,听到豚豚在咔吧咔吧地吃饭,「就觉得挺好的,它肯定是还想再活一阵。」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决定它的生死。 一一患肺脓肿、住院治疗期间,医生提出过三次安乐死,都被中中否决了,「对狗狗的依恋、对生命的责任感、对生离死别的恐惧,这三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她总认为还有救治的希望。 她只有过一次动摇。那天一一发作癫痫,「面部抽搐,全身都在抖动。」她第一次想道,大约它真的在承受极端的痛苦,大约不该强迫它活着?这是在去年年底,冷风刮着,她站在医院门口,万分焦灼。男友替她做了决定,再救一救、试一试吧。一一又挺了过来,存活到了现在。 几位受访者中,谢米是唯一决定为老宠安乐死的。 那是在今年年初,17岁的小咪接受了脑肿瘤手术,并在术中突发大出血。手术结束时已是晚上9点多了,值夜班的医生让谢米先回家,说万一有事会通知她。 第二天早上6点,电话响了,谢米赶去医院,小咪已经接上了呼吸机。她看着它的身体很有规律地起伏,很熟悉。它脑袋周围的毛全部被剃掉了,光秃秃的,又很陌生,「很奇怪,像ET,我都不认识它了。」 医生告诉她,小咪的情况很不好,并发脑水肿,不能自主呼吸,目前只能用机器维持生命体征,但器官仍会慢慢衰竭。 已到绝境了,谢米知道,但她仍然难下决心。她不断地问医生,猫还会觉得痛吗?她不希望猫再经历痛苦。医生说,猫昏迷了,没有感知的,她才稍感安慰。 她和父母打了一通电话,父母劝她,「你尽力了。」是这句话推动了她,她勉强有了力气,在安乐死的知情告知书上签下名字。 拯救至爱之人与至爱动物的最大区别,就是你永远无法咨询后者的意见。所有的责任都在人类身上。你只能揣摩,带着最大的理性去替它决策。然而,裹挟着爱与不舍,这份理性很难。 如果小咪会说话就好了,谢米无数次幻想过。直到今天,她还想问一问小咪,你到底还想不想活下去? ![]() 小咪 无法准备的事 2025年1月19日,17岁的小猫小咪走了。 谢米记得很清楚,所有的抢救设备都拆掉了,她抱着小咪在一个小房间里。医生往留置针里打了药,一两分钟后,小咪没有了心跳,粉脚垫变成了白色。 再之后的最大感受是恍惚。小咪被火化了,烧完装在一个小小的帆布袋里。袋子是温热的,谢米捧在手里,很怕它会冷掉。也不记得过了多久,真的冷掉了。而后的两三个月里,她的抑郁症复发了,「感觉自己往下掉。」不得不重新开始吃药。 有时她不敢独自回家,「家里很安静,你会清晰地认识到这只猫不在了,因为它在的时候,声音实在是太大了。」她就去健身房坐半天,看别人跑步。 17岁的小狗黑仔因为肾衰离世后,主人高高有过类似的感觉。「以前上班或者出去玩,你会想着赶紧回家,现在变得害怕回家。」有时她走在小区里取快递,朦胧中好像看到黑仔在跑来跑去,马上悲从中来。黑仔离开的第一个月,她几乎每天都流泪。 ![]() 黑仔 如果对宠物的离去有所预习,情况会变得好一些吗?也并不是。 2022年,16岁的猫老二妞妞去世,2023年,18岁的猫老大M去世——二姐已经有了两次经验,但第二次并不会比第一次好受,「你还是想不停地大哭,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我告诉你我手里拿着100公斤的东西,我要打你一下。你知道我要打你,可是你能抵挡吗?你还是会被打倒。」 今年,猫老三霜珑17岁了,正处于肾衰四期。二姐知道,它的时日也不会多了,但她还是不能、不忍设想它的离去,「做不了任何心理准备,没有意义。」这是一件无法准备的事。 映心堂心理工作室曾写过一篇文章,科普了近年的心理学新概念「丧失宠物症候群」——鉴于宠物对人类有重要的情感意义,它们的离去将是人类必经的伤痛,「如果你已经把宠物当作家庭成员生活了很长时间,你可能认为宠物不会死,就像你认为你的家人不会死一样。」经历宠物离世,人们有可能焦虑、失眠、抑郁甚至发作精神疾病。 文章摘录了一些国外的极端案例:一只英国猫咪意外死亡,8天后,主人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一只印度小狗生病离世,它的主人在告别仪式的途中上吊自杀。 所以,失去宠物,有什么特别好的自我宽解的办法吗?似乎没有。只有交给时间,让时间推动释怀。身边人的共情与宽慰也很重要,文章写道,实在难受,可以寻求心理咨询的帮助。 每个丧宠者的经验不同。 妞妞走的时候,二姐深陷沮丧一个多月,M的情况更特殊,是和她一位患癌的好朋友在同一天走的,所以她极度悲伤的时间至少有半年。二姐建议,不要和伤心较劲,「想哭就哭,使劲哭,海浪扑上来了你不要回避,回避更有可能被呛死。」 小狗黑仔被埋葬在宠物墓园里,里面有五六十个小墓碑,除了小狗,还有小猫和小鸟。像个热闹的动物园,主人高高说,黑仔不至于孤单,这对她也是安慰。 谢米找了心理咨询师,后者是这样教她的:「她让我想象有一个保险箱一样的容器,它可以是任何样子的,而且只要我想,就可以随时出现在我身边。极度悲伤,或者抑郁厌世的时候,我可以把我的想法刻成光盘,好像真的拿在手里那样,放到这个容器里。我可以把悲伤暂存在这里,现在无法处理,就以后慢慢处理,如果想的话,也可以永远都不处理。」 在谢米的想象中,这个容器是一个圆圆的、毛茸茸的、白色的盒子。很像小咪,小咪是一只白猫。 ![]() 小黑 动物教会我们的 今年年初,豚豚落下了新病,呼吸间歇有风箱声,做了检查,也病因不清,可能就是一种老年病。 年轻时,它和别的猫打架受伤进了医院,要两个男医生才能按住它清理创口;猫生最壮的时候,它有8公斤重,现在它掉到了2.9公斤。 它的眼睛出现了类似结膜炎的症状,但用四五种眼药水和消炎药都不见好,医生判断90%以上的可能性是肿瘤复发,但它已经无法承受做CT要经历的全麻。它的右眼区域逐渐肿大变形,衰老越来越具体,过了某个节点,扑面而来,向人类证明它的不可逆性。 「我们大概就会有一个判断,它其实很难度过今年的冬天了。」柳柯说。 其实豚豚自己也有察觉。有一回,柳柯见到它缓慢而艰难地起身,头伸着,微微下垂,尾巴夹住了,「明显是不开心的神情。」自它生病以来,它常常啃咬自己,每天都会咬下一两撮毛来——她怀疑它也会为自己的失能焦虑。 她因此决定更去体贴它,「不能像以前,我和它就是相安无事的室友。它现在很焦虑,害怕自己被抛弃,你要对它强调它是这个家庭的一员。」她和伴侣开始每天各自陪伴它半小时以上,必须呆在它身边,抚摸它,陪它聊天。 她已经为它选好了骨灰盒,是一只灰白色的陶瓷罐,盖子是猫猫头的样式。这个罐子,原本买回来是装茉莉花用的。她预想过,它走了,骨灰就放在家里。尽管这在玄学上有影响转世轮回的说法,但她觉得问题不大,「让它先在家里等等,等我死了一块儿投胎也挺好。」 2008年,柳柯大学刚毕业,豚豚在地铁站口摆脱猫贩子的束缚,爬到了她的肩膀上。猫选择了人,然后相伴,各自从幼年走到暮年,从青年走到中年。猫和人是好朋友,柳柯不会忘记。 每个殚精竭虑的养宠人身上,都有相似的深情厚谊的故事。 谢米大学毕业那年,一个朋友捡到了小咪,撮合双方认识。二姐是问娘家楼下小卖部讨来的猫老大,猫老二、老三都是捡的。 爸爸去夜市喝酒,买回瑟瑟发抖的黑仔,那会儿高高还在上高中。也是在高中,亲戚捡到了小虎,送到小郭家里养。 一一原先是流浪狗,最早在北京被中中领养,后来他们一道去了英国和上海。不管中中要念研究生还是换工作,他们都没有分开过。 尤其对那些年轻的养宠人们来说,猫和狗给人上了很多课。 「我一直有一种既定的认知,我早晚会成为一个照料者,因为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中中说,照料一一,像一次提前的练习。 她懂得了看病历单和病理分析,懂得了食物的营养比,懂得了如何阅读医疗文献,扎针的水平也自觉能够做医生助理。早期,一一在住院期间持续输液,发作过两次静脉炎,加上高龄带来的血管老化,再要输液,连上留置针都是个难题。中中记下了有关知识点,等父母晚年住院时,「我肯定不会让他们的血管有任何机会肿起来。」 更年轻的时候,中中对老和死都有些诗意的想象,「比如青春期的时候,觉得活到40多岁就够了,可以死了。」人们很难在衰老来临前认识衰老——现在,中中自己年岁渐长,加之与一一相伴——她觉得,是一一告诉了她,一个人要如何严肃地对待老年,对待告别,对待死亡。 还有一个意料之内的答案,动物教会了我们表达爱。中中出生在严肃的高知家庭,与父母撒娇、拥抱的时刻非常非常少。相反,小狗一一和她的身体亲密度是很高的,「抚摸、拥抱都很自然。」 中中说,她已经和一一约定了下辈子还要见面,到时都做人,或者换她做小狗、它做主人,怎么都可以,「只要能再见面就好。」 在访谈时,当我问,等年迈的小动物离去后,还会再养新的吗?每一个人都说,大概率不会了。 谢米和猫共度十几年了,每一次外出、每一趟旅行,家里的猫咪都是牵挂。之后,她想要好好休息一阵,「至少过一两年没有任何宠物的时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说走就走。」 二姐最近喜欢上家附近猫咖里的一只猫,「我跟它说好多次了,但凡姨年轻10岁,肯定把它弄家里去。」但她再有几年也60岁了,「再养一只猫,15年起步,到时候我老它也老,我们都生病,谁也照顾不了谁。」时间和爱都很沉重,照料很累,好像有点缺乏再来一次的勇气。现在,她只想好好待霜珑,让它尽量活得长久一些。 ![]() 霜珑 小郭不愿再养宠物,因为「不想再去养一个注定会走在自己前面的(动物)」。人这一辈子要看几位至亲老去?他反问,他已经看着一只小狗从小到老,这件事很美好,但不必再次经历——除非是小虎再次投胎回来——一种玄学上的期盼。 访谈后不到一周,7月7日凌晨,11岁的小虎因为肾衰竭去世。直到今天,霜珑、一一和豚豚还在坚持。 小郭在访谈中描述过两个时刻。 有一次,他牵着已经生病的小虎溜达,在一处阴凉地休息。他逗它,捧着它的脸玩儿,抽开手时,发现手上沾了血。是它口腔溃疡、嘴唇黏膜破裂流出的血。 「当时我特别崩溃,我想它已经病成这样了吗?它会不会很痛?」那是他觉得衰老非常残酷的一刻。 还有一次,也是在小虎重病期间,牵遛结束,它不想回家,卧在家附近的一栋楼门口。小郭拿了张便携的椅子坐在它一旁。有路人经过时,小虎会抬头看看,小郭就摸它的脑袋。其余时候,一人一狗静静呆着,呆到小郭玩完了手机电量。 那天的云彩很漂亮。小郭突然想,这个时刻是他和小虎的,这个时刻存在过,他觉得「就可以了」。 ![]() 图源剧集《今日份的散步》 小黑对本文亦有贡献。 (谢米、柳柯、豚豚、殷为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