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是抱着一个透明塑料盒子回来的,脸上那种混合着“我干了件天大的事”和“求求你别骂我”的表情,我一眼就看穿了。 我正蹲在花店门口,给新到的一批洋牡丹分桶。初春的傍晚,风里还带着点凉意,但挡不住街上的人气。 “妈。”他怯生生地喊。 我头都没抬,手指在冰凉的水里把打了蔫儿的花枝理顺,“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我没闯祸。”他把那个塑料盒子往前递了递,像献宝一样,“你看!” 我这才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朝那盒子里看了一眼。 一只龟。 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最常见的那种巴西龟,巴掌大,绿色的龟壳,黄色的条纹,此刻正伸长了脖子,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我。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哪来的?” “学校门口,那个套圈的……我用十块钱零花钱套了二十个圈,就套中了这一个!”他一脸骄傲,仿佛中了一个亿的彩票。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的全是泥土和花香,但这股清香压不住我心里的火。 “你爸给你的零花钱,是让你去干这个的?” “就这一次……”他声音小了下去,开始施展他的保留剧目——耷拉着脑袋,手指抠着塑料盒的边缘,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鹌鹑。 我最吃这套。 “下不为例。”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谢谢妈妈!妈妈你最好了!”他立刻原地复活,抱着那只龟,像抱着全世界的珍宝。 我看着他欢天喜地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养就养吧,一个活物,总比他天天对着平板强。 我叫林雅,三十五岁,这家开在老城区街角的“雅致花坊”就是我的全部事业和精神寄托。我老公陈阳,在一家不好不坏的单位上着不好不坏的班,性格也跟他的工作一样,温吞,没脾气,最大的优点是情绪稳定,最大的缺点也是情绪稳定得像一潭死水。 乐乐,我儿子,八岁,二年级,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 我们这个三口之家,就像我店里那些精心搭配好的花束,看着还算和谐,但只有我知道,哪一根枝条已经开始缺水,哪一片叶子正在悄悄变黄。 陈阳晚上回来,看到那只龟,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只是“哦”了一声,扶了扶眼镜,“乐乐高兴就好。” 然后,他把公文包一放,就去厨房帮我端菜,仿佛家里多出来的不是一个活物,而是一个摆件。 这就是陈阳。 我们家的所有矛盾,只要还没到掀桌子的地步,他都选择视而不见。 我把最后一道番茄炒蛋端上桌,解下围裙,“你不管,我可得管。养它就得负责,你跟乐乐说,每天换水、喂食,他自己来。要是养死了,我可不管收拾烂摊子。” “行行行,知道了,老婆大人辛苦了。”他嬉皮笑脸地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 我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饭桌上,乐乐兴奋地给他的新宠物起了个名字,叫“小英雄”。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一只慢吞吞的乌龟,英雄在哪里? 但乐乐不管,他觉得他的龟就是能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 他还煞有介事地宣布:“小英雄以后就住在我的房间里,我要保护它!” 我刚想开口反对,陈阳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把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随他去吧。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这只叫“小英雄”的乌龟,在第二天,就给我们家带来了第一个“大英雄”也解决不了的麻烦。 我婆婆来了。 我婆婆,一个退休的街道办主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的强大气场。她对我的生活拥有全方位的指导热情,从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到菜里放几勺盐,她都想插一手。 她提着一兜子菜,像一阵风似的刮进门,人还没站稳,视线就精准地锁定在了客厅茶几上那个简陋的塑料龟缸。 当时乐乐正在给“小英雄”喂食,一粒小小的龟粮,被小英雄用一种视死如归的慢动作吞了下去。 婆婆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东西……哪来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洁癖的嫌弃。 “奶奶!这是我的小英雄!”乐乐没听出弦外之音,兴奋地介绍。 我从厨房出来,心里咯噔一下。 “妈,您怎么来了?” 婆婆没理我,绕着茶几走了一圈,像个审查文物的专家,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东西不吉利。” 我差点笑出声。 一只龟,能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妈,您想多了,就是个小宠物,乐乐喜欢。”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你懂什么?”婆婆立刻把炮火对准了我,“有经验的老人都说,家里养龟,那是有讲究的!养对了,是镇宅的祥瑞,能招财,能挡煞。可要是养错了,那就是破财招祸的根源!”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仿佛她不是在说一只宠物龟,而是在讨论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陈阳闻声从书房出来,一看他妈这架势,立刻过来打圆场。 “妈,您别吓唬乐乐。不就是一只小乌龟嘛,现在谁家不养点猫猫狗狗的。” “猫狗是猫狗,龟是龟!”婆婆一挥手,打断了陈阳的话,然后伸出三根手指,那姿态,像是在颁布什么神圣的法典。 “这养龟,有三个大讲究,你们年轻人不懂,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我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框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倒要看看,一只龟能讲究出什么花来。 “第一,”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龟是灵物,属阴,最忌讳待在污秽之地。所以,绝对不能养在卧室里!” 她说着,凌厉的目光扫向乐乐。 乐乐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龟缸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我心里冷笑一声。 卧室怎么就成污秽之地了? “这第二,”婆婆继续说,“龟的眼睛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绝对不能让它看到家里人吵架、生气,这些都是‘秽气’。它看到了,就会把这些秽气聚在家里,散不出去!” 我挑了挑眉。 好家伙,这龟还兼职家庭矛盾记录仪? “这最重要的一点,是第三!”婆婆的表情更凝重了,“龟缸里的水,就是家里的财运!这水,不能换得太勤,换勤了,财就流走了。可也不能不换,水要是死水,财运也就变成了死财!什么时候换,怎么换,那都得看时辰,凭感觉!” 我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妈,您这是从哪本地摊文学上看来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我的笑声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婆婆营造的庄严气氛。 她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林雅!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是为你们好!你不信,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 “小雅,你少说两句!”陈阳赶紧拦住我,然后转头去哄他妈,“妈,妈,您别生气,林雅她没那个意思。我们知道了,都听您的,保证注意,保证注意。” 我看着陈阳那副和稀泥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 每次都这样。 只要我和他妈有分歧,他永远是那个不由分说就先让我“少说两句”的人。 那天晚上,婆婆赖着没走,美其名曰要亲自监督我们,免得我们“养错了龟,冲撞了家神”。 晚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婆婆一边吃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那只龟,嘴里念念有词。 “头尖尾尖,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你看它那眼睛,滴溜溜地转,肯定有鬼主意。”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妈,您要是这么不待见它,我明天就让乐乐把它送走。” 乐乐一听,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婆婆立刻找到了新的攻击点,“你看你看,为了这么个,你就要跟你儿子置气!我说什么来着,它一来,家里就不安生!” “是它不安生,还是您不安生?”我终于没忍住,顶了一句。 “你——”婆婆气得指着我,手都在抖。 “好了!都别说了!”陈阳吼了一声,这是他难得一见的发火。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了。 乐乐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米饭上。 陈阳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都吃饭吧,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一个只会和稀泥,一个只会哭。 再看看那个罪魁祸首——茶几上的“小英雄”,它正把头缩进壳里,一副“关我屁事”的姿态。 我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和滑稽。 我们的第一个“灾祸”,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晚上,乐乐半夜发起高烧,39度5。 我跟陈阳手忙脚乱地给他物理降温,喂退烧药,折腾到天快亮,烧才勉强退下去一点。 第二天一早,婆婆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站在乐乐的房间门口。 她的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塑料龟缸。 “我说的吧!我说的吧!”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就觉得不对劲!进乐乐房间一看,好家伙,这小竟然被他放在床头柜上!” 她把龟缸重重地顿在地上。 “第一条!第一条你们就犯了!龟不能进卧室!阴气太重,小孩子阳气弱,压不住!这不,马上就应验了!” 我抱着昏昏欲睡的乐乐,一夜没睡的脑子嗡嗡作响,根本没力气跟她争辩。 春季流感高发,小孩子感冒发烧不是很正常吗? 怎么就成了乌龟的锅? 但婆婆不这么认为。 在她眼里,乐乐的这场高烧,就是乌龟“作祟”的铁证。 她当着我的面,把那只可怜的“小英雄”从卧室里拎出来,扔回了客厅的茶几上。 “从今天起,这东西不准再离开我的视线!”她宣布道,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陈阳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来,摸了摸乐乐的额头,轻声说:“今天别去上学了,在家好好休息。”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从那天起,“小英雄”的待遇一落千丈。 它从乐乐的“心肝宝贝”,变成了婆婆眼里的“重点监控对象”。 婆婆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龟缸。 看看它是不是还在。 看看它有没有搞什么“小动作”。 而我,因为花店有个大订单要忙,早出晚归,也没精力再去管一只龟的死活。 我以为,只要让婆婆看着,让她念叨,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错了。 我低估了婆婆的“指导热情”,也低估了这只龟“招祸”的能力。 第二个“讲究”,很快就应验了。 那天,我跟陈阳为了钱的事,在客厅里大吵了一架。 他弟弟要结婚,女方要十万块彩礼,他爸妈拿不出来,这笔钱自然就落到了我们头上。 “十万?陈阳,你当我家是开银行的吗?”我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花店最近生意不好,到处都要用钱,我哪给你凑十万?” “小雅,那是我亲弟弟!”陈阳也很激动,“他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我当哥的能不帮吗?” “帮你没意见,但你看看我们自己的情况!乐乐的兴趣班,房贷车贷,哪一样不要钱?你一个月那点死工资,够干嘛的?” “我的工资怎么了?我的工资养活不了你们娘俩吗?林雅,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陈阳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到底是谁在撑着!” 我们俩越吵越凶,谁也不肯让步。 恶毒的话像不要钱的刀子一样,互相往对方身上捅。 就在我们吵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婆婆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她没有劝架。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脚边的茶几。 茶几上,“小英雄”正伸长了脖子,仿佛在认真地“围观”我们的争吵。 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完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完了完了……全完了……” “妈,你又怎么了?”陈阳不耐烦地问。 “第二条!第二条啊!”婆婆指着那只龟,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不能让它看到家里人吵架!这些秽气,全被它吸进去了!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妈,您能不能别这么神神叨叨的?我们吵架,关一只乌龟屁事!” “你懂什么!你这个扫把星!”婆婆突然对我破口大骂,“自从你进了我们陈家的门,就没一件顺心事!现在又弄回来这么个妖物,你是想把我们家彻底搞垮才甘心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我愣在原地,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为难、却一言不发的陈阳。 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那个“大事”,真的来了。 我花店那个最大的订单,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开业庆典用花,对方突然打电话来,说取消了。 理由是,他们找到了更便宜的供应商。 我拿着电话,手脚冰凉。 这个订单,我准备了将近一个月,所有的花材都已经订好了,明天就要到货。现在取消,光是花材的损失,就得五六万。 更重要的是,这对我花店的声誉,是致命的打击。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婆婆正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 她看到我,冷哼了一声。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昨天刚吵完架,今天就破财了。这还只是个开始,以后有你们受的!”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幸灾乐셔的得意。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不信邪,我是不信这个邪。 我不信我的努力,我的事业,我的家庭,会被一只乌龟和几句莫名其妙的“讲究”所左右。 但现实,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酒店订单的意外,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的花店像是被下了降头。 老顾客莫名其妙地流失,新客户谈得好好的,临了就变了卦。 甚至连店里的水管都开始漏水,泡坏了一批包装纸。 每天一睁眼,就是各种焦头烂额的破事。 我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跟陈阳的争吵也越来越多。 我们从钱,吵到孩子教育,再吵到一些鸡毛蒜皮的陈年旧事。 每一次争吵,婆婆都在场。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喊大叫,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用一种悲悯又了然的眼神,看着我们,再看看那只龟。 仿佛在说:看吧,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而那只龟,成了我们家最诡异的存在。 它成了婆婆所有理论的“铁证”,成了我和陈阳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 我们谁也不提它,但谁都知道,这个家里,有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在默默地“吸收”着我们所有的负能量。 终于,我们迎来了关于第三个“讲究”的终极审判。 龟缸里的水。 我坚持科学喂养,觉得水脏了就该换,保持清洁,对龟好。 但婆婆坚决反对。 “不能换!绝对不能换!”她像护着什么宝贝一样护着那个龟缸,“水就是财!你天天换,就是把我们家的财运天天往外倒!” “妈,这水都绿了!再不换,龟都要生病了!”我试图跟她讲道理。 “绿了才好!水绿了,说明财运旺盛!你懂什么!” 于是,我们家上演了长达半个月的“龟缸保卫战”。 我趁她不注意,偷偷换水。 她发现了,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后来她学聪明了,每天都守着那个龟缸,我根本没机会下手。 眼看着那一缸水从浅绿,变成深绿,最后几乎成了墨绿色,上面还飘着一层白色的泡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 连乐乐都受不了了。 “奶奶,小英雄的家太臭了,我们给它洗个澡吧。” “不行!”婆婆一口回绝,“这是财气!不能洗!” 我忍无可忍。 那天晚上,我等所有人都睡了,悄悄地爬起来,把那只可怜的龟捞出来,将那缸臭气熏天的绿水倒进了马桶。 冲水的那一刻,我心里竟然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去他的财运! 我只想要一个干净、正常的家! 我给龟缸刷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清水,把“小英雄”放了回去。 它在清澈的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我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但我低估了一个疑神疑鬼的老人的侦察能力。 第二天早上,婆婆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我们家的屋顶。 “水!水呢!我的财运呢!谁倒了我的财运!” 她冲到我的房门口,疯狂地砸门。 “林雅!你这个丧门星!你给我出来!你把我们家的财运都倒掉了!” 陈阳被惊醒,赶紧去拉他妈。 我打开门,冷冷地看着她。 “妈,那只是水,不是财运。您要是喜欢,我给您在浴缸里放满一缸绿色的水,让您泡个够。” “你!你还敢顶嘴!”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我。 陈阳死死地抱住她,“妈!妈!您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怎么好好说!她把我们家的根都给刨了!陈阳我告诉你,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那天,我们家闹得天翻地覆。 邻居都来敲门,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最后,婆婆被陈阳连哄带骗地劝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客厅里,看着那个干净得有些刺眼的龟缸。 “小英雄”在里面自在地游弋,对刚才那场风波一无所知。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们一家人,像一群傻子,围着一只乌龟,上演着一出荒诞的闹剧。 而我,是那个不肯入戏,却被强行按在舞台上的主角。 换水的第二天,花店的对家,那个一直跟我明争暗斗的“花漾年华”,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打折促销。 力度之大,几乎是赔本赚吆喝。 我的花店,瞬间门可罗雀。 我心急如焚,也想跟着降价,但算了一笔账,我的成本根本撑不住。 之前酒店的单子黄了,已经让我元气大伤,现在再打价格战,无异于自杀。 我焦头烂额,晚上回家,连饭都吃不下。 婆婆坐在我对面,慢悠悠地喝着汤,说了一句: “看到了吧?财运一走,什么都完了。” 我把筷子一扔,起身回了房间。 我不想跟她吵。 我累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努力工作,用心经营家庭,我孝顺公婆,虽然有时候会顶嘴,但我自问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为什么,生活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难道,真的像婆婆说的,是那只龟的问题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开始相信这些?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一定是。 然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快就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 陈阳出事了。 他下班开车回家,在一个路口,为了躲避一个突然窜出来的电瓶车,猛打方向盘,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车头撞得稀巴烂,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 疯了一样地赶到医院,看到他头上缠着纱布,胳膊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幸好,人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轻微脑震荡和手臂骨折。 医生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守在病床前,握着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后怕得浑身发抖。 婆婆和公公也赶来了,哭得惊天动地。 等所有人都冷静下来,婆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我面前,用一种几乎要杀人的眼神瞪着我。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干的好事!”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地钉进我的心里。 “先是破财,现在是血光之灾!我说的三条,你全都犯了!你把那只妖物带回家,又不好好供着,现在好了,报应来了!报应到我儿子身上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病房里其他人都朝我们看来。 “妈,您小点声,这里是医院。”我哀求道。 “小声?我凭什么要小声!我儿子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小声!林雅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那个给我扔出去,我就跟你拼了!” 她说着,就朝我扑了过来,要撕扯我的头发。 陈阳在病床上急得大喊:“妈!你干什么!这跟林雅没关系!” 公公也赶紧拉住她,“老婆子,你疯了!这是医院!” 病房里乱成一团。 我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撞在床头的柜子上,后腰一阵剧痛。 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 我看着那个状若疯癫的老人,那个我叫了十年“妈”的人。 在她眼里,我不是她的儿媳,不是她孙子的母亲。 我是一个“扫把星”,一个“丧门星”。 我的一切努力,在她看来,都抵不过一只乌龟带来的“厄运”。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回到家,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眼睛红肿,但精神头却很足。 她看到我,就像看到阶级敌人。 “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没有理她。 我径直走到茶几前,拿起了那个龟缸。 “小英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水里不安地划动着四肢。 “你要干什么!”婆婆警惕地站了起来。 “把它处理掉。”我平静地说。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很快又被警惕所取代。 “你想怎么处理?我告诉你,这东西不能随便扔,扔不好,还会把晦气带回来!” “我知道。”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找个‘大师’,好好地把它‘送走’。” 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对对!是要找个大师!得做场法事,把它身上的秽气都驱走!”她激动地搓着手,“我认识一个!我们小区有个王大师,可灵了!” “不用了。”我打断她,“我已经约好了。” 我抱着龟缸,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这个让我窒息的家。 我没有去找什么“大师”。 我抱着龟缸,去了我自己的花店。 清晨的花店,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植物和泥土的清香。 我把龟缸放在一张桌子上,然后开始动手。 我找来一个最大的玻璃花器,清洗干净,在底部铺上了一层圆润的鹅卵石,又放了几块沉木和几棵翠绿的水草。 我把“小英雄”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它在这个宽敞、漂亮的新家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试探着伸出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我看着它,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陈阳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信息。 我把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失望,都写在了里面。 我告诉他,我累了,我不想再过这种荒谬的生活。 我告诉他,问题从来都不是那只龟,而是我们这个家,从根上就烂了。 “陈阳,我们离婚吧。” 我打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乐乐我带,花店是我的婚前财产,家里的房子和车子都给你。就这样吧。” 发送。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我坐在花店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车水马龙,充满了烟火气。 我突然觉得,离开了那个家,我好像又能呼吸了。 那天,我没有开店营业。 我一个人,默默地修剪着花枝,给植物浇水,打扫卫生。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些不会说话,却能给我带来平静的生命上。 下午的时候,花店的门被推开了。 是陈阳。 他头上还缠着纱布,胳膊上打着石膏,脸色苍白,是被他爸搀扶着来的。 我看到他,心里一紧,但没有说话。 公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阳,叹了口气,说:“你们聊吧,我在外面等。” 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陈阳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小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都看到了。” 我没做声,低着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满天星。 “对不起。” 他说。 “真的对不起。”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这三个字,你不觉得太晚了吗?”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他伸出那只好着的手,想要碰我,被我躲开了。 “小雅,别跟我离婚,好不好?”他近乎哀求地看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个男人,我没有保护好你和乐乐。”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冷笑一声,“然后呢?下一次,你还是会让我‘少说两句’,还是会选择和稀泥。” “不会了!”他急切地说,“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沉默了。 良久,他指了指那个被我精心布置过的新龟缸。 “它呢?你把它……怎么了?” “我能怎么它?它招谁惹谁了?”我说,“它现在是我的镇店之宝。” 我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顶梁柱”。 我要让它看看,到底是谁,在撑着这个家。 陈阳看着那只在水草间悠闲穿梭的乌龟,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雅,昨天在医院,我妈那么对你的时候,我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那一刻,我真的恨死我自己了。”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怕什么?我怕我妈生气,我怕家里吵架,我怕麻烦。我以为我是在维持和平,其实我就是个懦夫。” “我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么多的压力和委屈。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妈用那些可笑的理由折磨你,我却只会说‘你少说两句’。” “我出车祸,不是因为乌龟,是因为我前一天晚上跟你吵架,一夜没睡好,精神恍惚。我活该!”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敷衍,不是哄骗,是发自内心的忏悔。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那你妈呢?”我问,“你打算怎么解决?”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我跟她谈了。就在今天早上。” “我告诉她,如果你因为她要跟我离婚,那这个儿子,她就当没有生过。” 我震惊地看着他。 “我还告诉她,林雅是我的妻子,是乐乐的妈,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可以不喜欢你,但必须尊重你。如果她做不到,那就请她回老家,我们逢年过节回去看她。” “我还告诉她,那只龟,你想怎么养,就怎么养。她要是再敢提一句什么‘讲究’,我就先把家里的神龛给砸了。”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话,会从陈阳的嘴里说出来。 “她……什么反应?” “她哭了,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被你灌了迷魂汤。”陈阳苦笑了一下,“然后,我爸就去订了下午回老家的火车票。”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陈阳走过来,用他那只完好的手臂,笨拙地抱住了我。 “小雅,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们不离婚。我们把这个家,重新撑起来。” 我趴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婆婆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跟我打招呼。 我也没有去送她。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心结,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陈阳的伤,在慢慢恢复。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待在花店里。 他不会包花,就帮我打扫卫生,搬搬抬抬,或者就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忙碌。 我们的话不多,但彼此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种感觉,很安心。 花店的生意,也奇迹般地,一点点好了起来。 那个跟我打价格战的“花漾年华”,因为长期亏本经营,资金链断了,老板跑路了。 他那边的客源,自然而然地流向了我这里。 之前取消订单的那个酒店经理,也亲自上门来道歉,希望能重新合作。 原来,他们找的那个新供应商,就是“花漾年华”,结果被放了鸽子,开业庆典搞得一塌糊涂。 我没有立刻答应他。 我告诉他,我的档期很满,需要重新排期。 商场如战场,我学会了给自己留一份体面和主动权。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那天,乐乐放学回来,看到焕然一新的龟缸,和在里面活蹦乱跳的“顶梁柱”,高兴得又蹦又跳。 他趴在玻璃缸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突然回过头,很认真地问我: “妈妈,奶奶说的,是不是都是骗人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 “奶奶没有骗人。有经验的老人说的话,有时候也有道理。” 乐乐疑惑地看着我。 我指着那个龟缸,对他说: “你看,第一个讲究,龟不能养在卧室。这不是迷信,是因为龟缸不通风,容易滋生细菌,对你的呼吸道不好。” “第二个讲究,不能让它看到家里人吵架。也不是因为它会吸走什么‘秽气’,而是因为,家是一个讲爱的地方,我们应该和和气气地说话。你吵架的样子,很丑,对不对?”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第三个呢?”他追问,“关于换水的。” “第三个讲究,水不能换太勤,也不能不换。这其实是在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叫‘过犹不及’。” “凡事都要有一个度。水换太勤,龟适应不了新的水质,容易生病。水太久不换,里面全是细菌,它也活不下去。就像我们做人做事一样,要找到那个最合适的平衡点。” 我说完这些,自己都笑了。 我竟然真的把婆婆那些神神叨叨的“讲究”,一本正经地分析了一遍。 但这一次,我的心里,没有了抵触和嘲讽。 我发现,那些流传已久的所谓“讲究”和“禁忌”,剥开迷信的外衣,内里包裹的,或许是一些最朴素的生活智慧和对家人的关爱。 只是,传递的方式,出了问题。 当关爱变成了控制,当智慧变成了诅咒,一切就都变了味。 陈阳站在我身后,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轻轻地抵在我的头顶。 “老婆,你真厉害。”他由衷地说。 我笑了。 “顶梁柱”在它的豪宅里,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对我的这番言论,表示了高度的赞同。 周末,天气很好。 我关了花店,我们一家三口,去了郊野公园。 阳光暖洋洋的,草地上有很多放风筝的家庭。 乐乐拽着风筝线,在草地上疯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我和陈阳并排坐在草地上,看着他。 “过年的时候,我们把爸妈接回来吧。”我突然说。 陈阳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你想好了?” 我点点头,“想好了。她毕竟是你妈,是乐乐的奶奶。” “那她要是还……” “她要是还提乌龟的事,”我笑了笑,“我就告诉她,我们家‘顶梁柱’说了,它不喜欢听。” 陈阳也笑了,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小雅,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也是为了乐乐。”我看着远处奔跑的儿子,“我不想他以后,活在一个没有奶奶的家庭里。” 而且,我也想通了。 我不能指望别人一夜之间就改变。 但我可以改变我自己。 我可以变得更强大,更从容,更柔软。 强大到可以保护我的家,不被任何歪理邪说侵扰。 从容到可以一笑置之,把那些迷信的言论,当成生活的调味剂。 柔软到可以去理解一个老人的固执背后,那份也许已经扭曲了的爱。 风吹过来,带来了青草的香气。 我靠在陈阳的肩膀上,眯着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 我突然想起婆婆说的话。 养龟,养对了是祥瑞,养错了反招祸。 现在我明白了。 真正的“祥瑞”,不是那只龟能带来的。 而是当一个家,懂得了什么是尊重,什么是沟通,什么是爱的时候,它自然而然就会降临。 而真正的“灾祸”,也从来不是一只龟能招来的。 而是当猜忌、控制和怨恨,在一个家里生根发芽时,它早已悄然而至。 至于那三个“讲究”。 或许,真的有第四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那就是,你的家,到底是你自己做主,还是交给一只龟来做主。 想明白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