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阳,三十三岁,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广告公司当项目经理。 r说好听点是经理,其实就是个高级杂工。 r上要伺候甲方爸爸,下要安抚设计师的情绪,中间还得跟老板老王斗智斗勇,防止他把煮熟的鸭子给聊飞了。 r我老婆林倩,一所重点小学的语文老师,温柔,但有原则。 r我们的原则冲突点,主要集中在儿子乐乐的教育,和每个月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用卡账单上。 r那天是周六,一个该死的、需要我去公司加班的周六。 r甲方临时要改方案,老王一个电话就把我从床上薅了起来。 r“陈阳啊,江湖救急,晚上我请你吃饭!” r我信他个鬼。 r老王的“请吃饭”,通常是在公司楼下那家比我岁数还大的兰州拉面馆,点一碗八块钱的素面。 r挂了电话,林倩在旁边幽幽地说:“你又要去?” r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疲惫。 r这种眼神比直接骂我一句“”还让我难受。 r“没办法,客户是上帝。”我一边穿袜子一边干巴巴地解释。 r袜子上破了个洞,大脚趾尴尬地露了出来,像个探头探脑的鼹鼠。 r我赶紧把脚缩了回去。 r乐乐从他房间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r“爸爸,你今天不是说好带我去公园看小金鱼的吗?” r我心头一刺。 r是啊,我答应他了。 r上周就答应了。 r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闻到他头发上好闻的儿童洗发水味儿。 r“乐乐乖,爸爸要去打怪兽,挣钱给你买奥特曼。” r这是我惯用的借口,以前百试百灵。 r但乐乐已经七岁了,不是三岁。 r他的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决堤。 r“我不要奥特曼,我就要爸爸陪我。你说话不算话!” r林倩叹了口气,走过来拉起乐乐。 r“好了,别缠着爸爸,他要去工作。” r她顿了顿,看着我,说:“要不……我带乐乐去花鸟市场转转吧?他念叨好久了,想养个小宠物。” r我立刻警觉起来。 r“养什么?猫还是狗?” r“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 r开玩笑,就我们家这六十平米的两居室,房贷压得我喘不过气,再养个猫狗? r那是养宠物吗?那是养祖宗。 r每个月的猫粮狗粮、疫苗驱虫、看病美容……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脑勺发凉。 r“我知道,”林倩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才说去看看。也许养个仓鼠,或者……小鱼?” r我心里盘算了一下。 r仓鼠,听着便宜,但笼子、木屑、浴沙、粮食……一套下来也不少钱,而且据说味道很大。 r小鱼,听着更便宜,但鱼缸、氧气泵、加热棒、水草……精致穷的玩意儿。 r我脑子里飞速运转,寻找一个成本最低、维护最简便、又能堵住乐乐嘴的方案。 r“养乌龟吧。”我脱口而出。 r林倩和乐乐都愣住了。 r“乌龟?” r“对,乌龟。”我立刻给自己的提议找到了无数个光辉的理由。 r“你想想,乌龟好养活,给口吃的就行,不用遛,不掉毛,不乱叫。” r“而且乌龟长寿啊,镇宅,懂不懂?俗话说得好,千年王八万年龟,养好了能传代。” r我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天才的主意。 r乐乐的眼睛又亮了:“真的吗?可以养一只忍者神龟吗?” r我笑了:“那得看有没有卖的。” r林倩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r“行吧。那你快去公司,我带他去看看。” r“钱……”我犹豫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塞给她。 r“拿着,给乐乐买点好吃的。” r这是我身上最后的现金了。 r林倩没接,只是把我钱包里的一张一百的抽了出来。 r“用不了那么多,买只小草龟,几十块钱的事。” r她把剩下的钱塞回我钱包,那个钱包的皮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内里的帆布。 r“路上开车小心。”她说。 r我心里一阵发酸,点了点头,逃也似的出了门。 r在公司被甲方和老王联合双打,折磨到晚上九点,我才拖着一副被掏空的躯壳回到家。 r一开门,就听见乐乐兴奋的叫声。 r“爸爸,快看!我们有新成员了!” r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简陋的透明塑料盒子,就是那种买水果送的包装盒。 r里面铺了一层彩色的小石子,盛着浅浅的一层水。 r一只巴掌大的小乌龟,正趴在石头上,慢悠悠地伸着脖子。 r它的背甲是墨绿色的,带着不规则的黄色条纹,看起来……还挺精神。 r“它叫‘龟仙人’!”乐乐骄傲地宣布。 r我笑了,这名字不错,比忍者神龟接地气。 r林倩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r“快吃吧,给你留的。” r我坐下来,一边吸溜面条,一边看着那只小乌龟。 r在公司受的鸟气,好像在这一刻被这碗面和这只龟给治愈了。 r家,总算还是个家的样子。 r“花了多少钱?”我问。 r“龟三十,盒子和石头是乐乐自己挑的,二十。”林倩说,“一共五十。” r五十块,换儿子一天的高兴,值了。 r我甚至觉得,这只龟看起来有点眉清目秀的,说不定真能镇宅。 r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家的生活因为这只“龟仙人”而多了一点微小的乐趣。 r乐乐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茶几上看它。 r他会跟它说话,给它介绍自己的奥特曼家族成员。 r林倩也对它不错,会记得每天给它换水,还上网查了巴西龟的食谱,买了小鱼干和专用的龟粮。 r我也在忙碌的间隙,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r有时候加完班回家,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在水里安静地划动四肢,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下来。 r我觉得我那个“养乌龟”的提议,简直是英明神武。 r直到我老丈人,林倩的爹,一个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上门。 r老丈人姓林,古板,严肃,信奉一些我嗤之以鼻的老规矩。 r他一进门,就看见了茶几上的“龟仙人”。 r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戴上老花镜,仔細端详了半天。 r我心里有点发毛。 r“爸,您来了。”林倩给他倒了杯茶。 r老丈人没理她,而是抬起头,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r“陈阳,这龟,是你做主买的?” r“啊……是。”我硬着头皮承认。 r“胡闹。”他吐出两个字。 r我心里顿时不爽起来。 r我花自己的钱,给我儿子买个宠物,怎么就胡闹了? r“爸,养个乌龟而已,陶冶情操。”我辩解道。 r老丈人哼了一声。 r“陶冶情操?你知道家里养龟,不是随便养的吗?” r他又开始了他那套神神叨叨的理论。 r我耐着性子听着。 r“有经验的老人说,家里养龟有3个讲究,养对了,是祥瑞,能给家里带来好运。” r他伸出一根手指。 r“第一,龟不落地。” r“什么意思?”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r“就是说,乌龟请进家门,就得给它一个固定的、安稳的‘家’,不能让它在地上到处乱爬。” r老丈人慢悠悠地解释。 r“从老理儿上讲,龟是灵物,它的灵气和财运都聚在自己身上。让它落地乱跑,灵气就散了,家里的好运气也就跟着漏光了。” r我差点笑出声。 r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r这不就是封建迷信吗? r老丈人没理会我的表情,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 r“第二,缸不缺水。” r“这个我知道,”我抢着说,“乌龟是水龟,缺水会死的。” r“不止是这个原因。”老丈人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打断他有些不满。 r“风水上讲,水即是财。养龟的缸,就是家里的一个小财库。缸里水常满,意味着财运不断。要是经常干着,甚至让龟渴着,那就是‘财库干涸’,是大忌。” r我撇了撇嘴,心想,我的财库干不干涸,跟这盆水没关系,跟我那个抠门的甲方和傻叉的老板关系比较大。 r“第三呢?”林倩在旁边追问,她好像还真听进去了。 r老丈人看着我,意味深长地伸出第三根手指。 r“第三,食不二心。” r“这又是什么讲究?” r“就是说,喂养它,不能三心二意。今天想起来喂一点,明天忙了就忘了。你对它不上心,它自然也不会尽心‘镇宅’。” r老丈人总结道:“你对它敷衍,它带给你的,就是敷衍的运气。你对它尽心,它才可能成为你家的祥瑞。” r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看那只龟,也不再看我。 r我心里一万个不服气。 r什么龟不落地,缸不缺水,食不二心。 r说白了不就是:别让它乱跑,记得给它水喝,按时喂食吗? r这不就是养任何一个宠物的基本常识吗? r非要包装得这么玄玄乎乎,又是灵气,又是财库的。 r我承认老丈人说的有道理,但我不喜欢他那套“招祸”、“漏财”的危言耸听。 r我,陈阳,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青年,怎么能被这种老思想束缚? r所以,我压根没把老丈人的话放在心上。 r我觉得他就是小题大做,借题发挥,敲打我这个女婿。 r然而,我很快就为我的“不信邪”付出了代价。 r第一个“讲究”,很快就被打破了。 r乐乐觉得把“龟仙人”一直关在小盒子里太可怜了。 r“爸爸,龟仙人也想散步,我们让它出来玩一会儿好不好?” r我当时正在电脑前改一个PPT,改得头昏脑胀,甲方提的要求简直是五彩斑斓的黑。 r我心烦意乱,挥了挥手。 r“去吧去吧,别让它啃电线就行。” r乐乐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龟仙人从盒子里捧出来,放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r乌龟大概是第一次接触这么广阔的“大陆”,先是把头缩进壳里,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伸出四肢和脑袋,慢吞吞地开始爬行。 r乐乐趴在地上,跟在它屁股后面,咯咯地笑。 r我没管他们,继续跟PPT死磕。 r等我终于把方案发给老王,伸了个懒腰,才发现客厅里静悄悄的。 r乐乐已经回房间写作业了。 r“龟呢?”我问林倩。 r林倩正在拖地,她直起腰,茫然地摇了摇头。 r“刚才还在沙发底下,我拖地的时候还看见它了,一转眼就不见了。” r我心里“咯噔”一下。 r六十平米的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藏个乌龟,还真不好找。 r我们俩开始满屋子找。 r沙发底下,电视柜后面,床底下,厨房的角落…… r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有。 r我有点慌了。 r“会不会爬到什么缝里卡住了?” r“或者从门缝溜出去了?” r“不可能,门关着呢。” r我们俩越找越烦躁。 r我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骂起来。 r“妈的,就这么个小东西,还能长腿飞了不成?早知道就不该买!” r林倩听了,脸也沉了下来。 r“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当初是你自己提议要买的。” r“我提议买,没让你们把它放地上乱跑啊!”我火气也上来了。 r“你不是也同意了吗?你当时在干嘛?你在忙你的工作!” r眼看就要吵起来。 r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r是老王。 r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死了还难受。 r“陈阳……出事了。” r“怎么了老板?” r“你发我的那个最终版的PPT,打不开。我发给甲方,甲方也说文件损坏了。你电脑里还有备份吗?” r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r那个PPT,我改了整整一个下午,为了追求速度,我是在原文件上直接修改的,根本没存备份。 r我冲到电脑前,尝试打开文件。 r屏幕上跳出一个冰冷的提示框:文件已损坏,无法打开。 r我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r这个项目是我跟了三个月的,成败在此一举。 r现在,死在了最后一步。 r我可以想象到电话那头甲方暴跳如雷的样子,和老王那张扭曲的脸。 r“老王……我……” r“你别说了,”老王的声音里透着绝望,“我来想办法跟客户解释。你……你明天别来公司了,在家休息两天吧。” r我知道,这是委婉的说法。 r我可能要被炒鱿人了。 r挂了电话,我呆呆地坐着,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r林倩站在我身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r就在这时,乐乐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那只失踪的乌龟。 r“爸爸妈妈,你们看,我找到了!” r乌龟的壳上,沾着一些灰尘和一根白色的头发。 r乐乐说,他在他床底下的一个旧鞋盒里找到了它。 r我看着那只龟,再想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r“龟不落地……落地漏财……” r老丈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回响。 r这他妈的,也太邪门了吧? r我当然不信一只乌龟能损坏我的电脑文件。 r这肯定是巧合。 r对,一定是巧合。 r但心里那种毛毛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r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r林倩也没睡好,我们在黑暗中,谁也不说话。 r丢了工作,房贷怎么办?乐乐的兴趣班怎么办? r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 r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r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修复那个该死的文件,但都失败了。 r林倩默默地把饭菜送到我门口,也不打扰我。 r家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r为了避免“触霉头”,林倩买了一个正儿八经的玻璃龟缸,很大,很气派。 r她把“龟仙人”放了进去,加满了水,还放了晒台和过滤器。 r“爸说的对,不能让它再乱跑了。”她说。 r我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r丢工作的打击太大,我没心情去反驳任何“封建迷信”。 r然而,第二个“讲究”,我们又没能守住。 r我丢工作的第三天,林倩的学校组织教师去邻市团建,两天一夜。 r她本来不想去,但这是学校的硬性规定。 r“家里怎么办?你一个人行吗?”她不放心地问我。 r“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行的。”我故作轻松。 r“那乐乐呢?” r“我爸妈明天正好过来,让他们带两天。” r“龟仙人呢?”她最后问。 r“没事,我给它缸里加满水,放足了龟粮,饿不死。” r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r走之前,我把龟缸的水位加到了最高,扔了一大把龟粮进去。 r然后就和我爸妈一起,带着乐乐回了趟老家。 r我想散散心。 r在老家的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r我爸妈看我状态不对,旁敲侧击地问我工作上的事。 r我含糊地应付了过去。 r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r第三天下午,我们回到家。 r林倩也差不多同时到了。 r一开门,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r不是臭,而是一种……闷热潮湿,混合着某种东西腐败的味道。 r林倩皱了皱眉,放下行李,直奔客厅。 r然后,我听到了她的惊呼。 r“天哪!陈阳你快来看!” r我走过去,也愣住了。 r那个气派的玻璃龟缸,现在看起来像个灾难现场。 r因为天气炎得,我们又关着窗户,缸里的水蒸发了一大半。 r水位变得极低,几乎没不过龟壳。 r我扔下去的那些龟粮,没被吃完,泡在水里,已经发酵、腐烂,把一缸清水搅得浑浊不堪。 r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泡沫。 r而那只“龟仙人”,一动不动地趴在晒台上,眼睛紧闭,四肢无力地垂着。 r它的壳,看起来也失去了光泽。 r“它……它是不是死了?”林倩的声音带着哭腔。 r我赶紧伸手探了探。 r还好,还有一点微弱的动静。 r“没死,但快了。” r我们俩手忙脚乱地给它换水,清洗鱼缸。 r那股腐烂的味道,熏得我直犯恶心。 r就在我们折腾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r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r我接了。 r“喂,请问是陈阳先生吗?” r“是我。” r“您好,我们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的。提醒您,您的本期账单欠款为一万三千八百元,已逾期三天,请您尽快处理。” r一万三千八百。 r逾期。 r我脑子“嗡”的一声。 r这张卡,是上个月家里装修,买家电刷的。 r我本来算好了,用这个月的工资还,刚刚好。 r可我忘了,我已经“被休息”了。 r我的工资,没了。 r“陈阳,怎么了?”林倩看我脸色惨白,紧张地问。 r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挂了电话。 r然后,卫生间里传来我妈的叫声。 r“哎呀!这水管怎么了!” r我冲进卫生间,看到的一幕让我彻底崩溃。 r洗手池下面的水管接头处,正在“滋滋”地往外喷水。 r卫生间的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层水。 r屋漏偏逢连夜雨。 r船迟又遇打头风。 r我那时候,真实地体会到了这两句诗的含义。 r“缸不缺水……水即是财……财库干涸……” r老丈人的话,又一次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 r我看着那个半死不活的乌龟,和这一屋子的烂摊子。 r我第一次,对那所谓的“讲究”,产生了一丝敬畏,或者说,恐惧。 r接下来的日子,是灰暗的。 r我到处投简历,面试,但都不顺利。 r三十三岁,一个尴尬的年纪。 r高不成,低不就。 r银行的催款电话,一天比一天紧。 r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r我和林倩的争吵,也越来越多。 r“你就不能去找老王说说情吗?好歹同事一场。” r“说什么?求他可怜我?” r“那总比在家待着强!” r“我没有在家待着!我每天都在找工作!” r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彼此更疲惫。 r乐乐也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 r他会趴在龟缸前,小声地对“龟仙人”说:“龟仙人,你快点好起来吧。你好了,爸爸妈妈就不会吵架了。” r那只龟,在我们的抢救下,活了过来。 r但状态一直不好。 r它不怎么吃东西,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趴着不动。 r我们也没心思去精心照料它。 r林倩要上课,备课,应付学校的各种检查。 r我呢,被找工作的焦虑和失败感折磨着,焦头烂额。 r喂龟这件事,就变得很随意。 r想起来了,就扔几颗龟粮。 r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林倩。 r谁也没把它当回事。 r我们打破了第三个“讲究”。 r食不二心。 r我们对它,何止是三心二意,简直是九九八十一心。 r然后,家里最大的那场“灾祸”,爆发了。 r乐乐发高烧了。 r一开始只是低烧,我们以为是普通感冒,给他吃了点药。 r结果半夜,体温一下子飙到了三十九度八。 r孩子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开始说胡话。 r我们吓坏了,连夜打车去了儿童医院。 r急诊室里,人满为患。 r哭声,喊声,医生护士匆忙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焦虑。 r经过一系列检查,诊断结果是:急性肺炎。 r需要立刻住院。 r我拿着缴费单,看着上面那一长串的数字,手都在抖。 r押金,五千。 r我所有的积蓄,加上从父母那里拿的钱,勉强够。 r乐乐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小小的手背上扎着针头,看得我心如刀割。 r林倩坐在床边,眼睛红肿,一夜没合眼。 r她在偷偷地哭。 r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r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r“陈阳,”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r“我们把那只龟扔了吧。” r我愣住了。 r“你说什么?” r“我说,把那只龟扔了!”她突然拔高了声音,引得旁边床的家属都看了过来。 r“自从它来了我们家,我们家有过一天好日子吗?” r她开始数落。 r“你丢了工作,家里水管爆了,现在乐乐又病成这样……这都是因为它!” r“你爸早就说了,那东西邪门,养不好要招祸的!我们全犯了!落地了,缺水了,也没好好喂!它不是祥瑞,它是个扫把星!” r她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r“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这种日子!” r“陈阳,我跟你说,现在,立刻,马上,你回去,把它给我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r“你要是不扔,”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就带着乐乐回我妈家,我们离婚!” r离婚。 r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r我看着她,看着病床上昏睡的儿子,再想想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不顺。 r我的理智,我的所谓“科学世界观”,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r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r也许,我老丈人说的是对的。 r那根本不是什么宠物。 r那是一个诅咒。 r我站起身,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病房。 r我回了家。 r那个曾经我觉得温暖的家,此刻空荡荡的,充满了冰冷的气息。 r我走到客厅,看着那个龟缸。 r水有点浑了,龟仙人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r我心中的怒火、委屈、绝望,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r就是它。 r都是因为你。 r我一把拔掉过滤器的插头,端起那个沉重的玻璃缸,走向门口。 r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愤怒和恐惧。 r我要把它扔了。 r扔到河里,扔到山里,扔到垃圾堆里。 r让它离我的生活越远越好。 r我开着我那辆破旧的二手车,漫无目的地在深夜的城市里行驶。 r龟缸就放在副驾驶座上。 r车里的颠簸,让缸里的水晃来晃去,几次都差点洒出来。 r我不知道该把它扔到哪里。 r最后,我把车开到了江边。 r这里很偏僻,深夜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r江风很大,吹得我脸生疼。 r我抱着龟缸,走到江边的护栏旁。 r江水在黑夜里翻滚着,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r只要我一松手,这个缸,这只龟,和我这一个多月的噩梦,都会沉入江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r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r我会找到新工作,乐乐会康复,我和林倩会和好如初。 r会的。 r一定会的。 r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松手。 r就在这时,我感觉手里的玻璃缸震动了一下。 r我睁开眼,低下头。 r是那只龟。 r它醒了。 r它不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r它伸长了它那丑陋的、布满褶皱的脖子,两只小小的黑豆眼,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r它的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 r只有一种……一种动物最原始的、求生的本能。 r它好像在问我:你要把我怎么样? r我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r我想起了乐乐第一次见到它时,那兴奋的笑脸。 r我想起了林倩笨拙地给它换水,上网查食谱的样子。 r我想起了我自己,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看着它在水里安静游动时,内心获得的那片刻的宁静。 r它做错了什么? r它只是一只乌龟。 r一只被我们心血来潮买回家,又被我们三心二意对待的,无辜的乌龟。 r我脑子里,又响起了老丈人的话。 r龟不落地。 r缸不缺水。 r食不二心。 r我一直以为,他是在讲什么玄之又玄的风水命理。 r可现在,在这冰冷的江风中,我好像突然明白了。 r什么叫“龟不落地”? r是让你给它一个安稳的环境,不要让它在充满危险的未知中乱闯。 r这不就是在说家庭吗? r一个家,需要一个主心骨,需要一个稳定的根基。而我呢,我丢了工作,就失去了主心骨,让整个家都陷入了动荡和不安。我没有给我的家人一个“不落地”的安稳。 r什么叫“缸不缺水”? r是让你时刻关注它的基本需求,保证它的生命之源。水就是财,但不仅仅是钱财。 r更是家人的健康,是彼此的关爱。我忙于自己的焦虑,忽略了林倩的感受,疏忽了对乐乐的照顾,让家里的“水位”一降再降,直到“财库干涸”,矛盾爆发。 r什么叫“食不二心”? r是让你在承担一份责任的时候,要全心全意,不能敷衍了事。 r我对这只龟敷衍,对我的工作敷衍(那个没备份的PPT就是最好的证明),甚至对我的家庭,也开始敷衍。我以为我在努力“打怪兽”,其实我只是在逃避,在用忙碌来掩盖我的无能和焦虑。 r我以为我在养龟。 r其实,这只龟,又何尝不是在“养”我? r它用它的沉默,它的状态,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了我的失职,我的逃避,我的不负责任。 r所谓的“祥瑞”和“灾祸”,根本不在于这只龟本身。 r而在于养它的人,是用什么样的心态去对待它,对待自己肩上的责任。 r你用心了,负责了,生活自然会回报你“祥瑞”。 r你敷衍了,逃避了,生活也必然会降下“灾祸”。 r这跟迷信无关。 r这是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因果。 r我抱着龟缸,在江边站了很久很久。 r江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泪水。 r我转过身,抱着我的“镜子”,走回了车里。 r我没有把它扔掉。 r我把它带回了家。 r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清洗了龟缸,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r我换上了新水,打开了过滤器和加热棒。 r然后,我上网查了大量关于巴西龟肺炎和肠胃炎的资料。 r我去了24小时药店,买了土霉素和庆大霉素。 r我学着网上的教程,撬开它的嘴,用针管给它喂药。 r它挣扎得很厉害,但我没有放弃。 r我说:“龟仙人,你得活下去。我也得活下去。” r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r我给林倩发了条微信。 r“老婆,对不起。我明白了。” r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只有这七个字。 r然后,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重新开始”。 r我开始修改我的简历,不再好高骛远,把目标放得更实际。 r我开始整理我过去的项目作品,反思其中的得失。 r我不再焦虑,不再抱怨。 r我只是去做。 r像那只乌龟一样,一步一步,虽然慢,但坚定。 r中午的时候,林倩回来了。 r她看起来很憔ăpadă,但眼神里的怨恨消失了。 r她看到了窗明几净的龟缸,看到了正在给乌龟准备药浴的我。 r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r“乐乐退烧了。”她说。 r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r那之后,生活并没有像童话故事一样,瞬间变得美好。 r我依然没有立刻找到工作。 r家里的经济压力依然很大。 r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改变了。 r我不再把找工作当成一个任务,而是当成一次自我审视。 r我每天会花固定的时间投简历,剩下的时间,我用来打理家务,研究菜谱,给林倩和乐乐一个干净舒适的环境。 r我会陪乐乐做手工,给他讲故事,弥补我之前的缺席。 r我们会坐在一起,讨论家里的开销,如何开源节流。 r我们不再争吵,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r而那只“龟仙人”,在我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了起来。 r它开始吃东西,开始在水里活泼地游泳。 r它的眼睛,又变得明亮有神。 r每天,我都会认真地给它喂食,换水,观察它的状态。 r我不再觉得这是负担。 r这成了一种仪式。 r一种提醒我“责任”二字的仪式。 r两个月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r薪水不如以前,但公司氛围很好,老板是个踏实做事的人。 r我做得很安心。 r乐乐也彻底康复了,又变回了那个活泼开朗的小男孩。 r我们家的生活,终于重新回到了正轨。 r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 r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着龟缸里的“龟仙人”。 r它正在晒台上,惬意地伸着四肢,晒着太阳。 r乐乐指着它说:“爸爸,龟仙人笑了。” r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r林倩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爸那天又打电话来了。” r“他又说什么了?”我问。 r“他问,那只龟,还在吗?” r“你怎么说的?” r“我说,在呢。养得很好,精神着呢。” r林倩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r“然后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养对了,就是祥瑞。” r我看着那只龟,心里百感交集。 r老丈人说得对。 r养对是祥瑞,养错反招祸。 r真正的祥瑞,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运气。 r而是当你学会了如何去承担责任,如何去用心经营生活时,生活回赠给你的,那份最踏实的安宁和幸福。 r那只龟,它什么也没带来。 r但它教会了我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