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趁我昏迷,把我拿命换来的房子,卖了。 r一百三十万。 r一分没留,全给了我弟,林启,用来娶媳妇。 r我站在曾经的家门口,钥匙插不进锁孔,才发现锁芯都换了。 r开门的是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她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你找谁?” r我叫林墨,这是我家。 r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像吞了一块滚烫的炭。 r屋里传来孩子的笑闹声,还有电视机里动画片的嘈杂。 r那是我一砖一瓦,用血汗和性命的风险,堆砌起来的梦想。 r如今,里面住着别人的天伦之乐。 r我拨通我妈的电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r“妈,房子……怎么回事?” r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我妈理直气壮的声音:“卖了。你弟弟要结婚,女方要三十万彩礼,还要县里一套全款房,我们哪有钱?” r“你不是……你不是昏迷了嘛,医生都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r“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你弟办正事。” r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r“醒不过来?” r“所以,我就该死在医院,我的房子就活该被你们拿去卖掉,给我弟铺路?” r“林墨!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我妈的声调瞬间拔高,尖锐刺耳,“我是你妈!我生的你养的你!你的东西不就是家里的东西?给你弟用用怎么了?他可是你亲弟弟!” r“亲弟弟?”我冷笑出声,“我躺在ICU里九死一生的时候,我的亲弟弟在哪?” r“我的亲妈,又在忙什么?忙着找中介,卖我的房子?” r“你……你这个不孝子!” r电话被她狠狠挂断了。 r我握着手机,站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楼道里,只觉得荒谬,可笑。 r八十五天。 r我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八十五天。 r那是一段沉没在黑暗海底的记忆,无声无息,无知无觉。 r我叫林墨,今年二十六岁,是一名高空作业的“蜘蛛人”,专门负责给城市里那些摩天大楼清洗玻璃幕墙。 r这工作,是拿命在换钱。 r一根绳子吊在百米高空,风是刀子,太阳是烙铁。 r我干了整整五年。 r五年里,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没下过一次像样的馆子。 r我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攒了五十万,付了这套房子的首付。 r房子不大,八十平,两室一厅。 r但那是我林墨,在这个城市的根。 r拿到房本那天,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坐了一整夜。 r我摸着冰冷的水泥地,心里却是滚烫的。 r我终于,有家了。 r为了还房贷,我比以前更拼命。 r别人不愿意接的活,我接。别人嫌危险的楼,我上。 r同事们都笑我,说我林墨是铁打的,为了房子不要命了。 r我只是笑笑。 r他们不懂,那套房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r那意味着,我不再是漂泊的浮萍。 r那意味着,我流的每一滴汗,都有了归宿。 r出事那天,风很大。 r安全扣突然失灵,我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三十楼的高度,直直坠了下去。 r万幸的是,楼下的安全气囊救了我一命。 r但我也摔断了七根肋骨,颅内出血,陷入了深度昏迷。 r医生说,我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r但能不能醒过来,是另一个奇迹,只能看天意。 r我爸妈从老家赶来,在病床前哭了两天。 r然后,他们就开始盘算我的后事了。 r不,更准确地说,是盘算我的“遗产”。 r我昏迷的那些日子,并非全无知觉。 r我的意识像被困在一个深海的玻璃罐里,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r我听到我妈和我爸的争吵。 r“他这情况,醒过来也是个植物人,拖累一辈子!医院里一天一万多,咱家哪有这个钱!” r“那能怎么办?他是咱儿子啊!”我爸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懦弱。 r“儿子?他有人情味吗?赚了点钱就自己在城里买房,不想想他还有个弟弟!他弟都二十四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不就是因为家里穷,没房子吗?” r“现在正好,把他这房子卖了,给小启娶媳妇!也算他这个当哥的,为家里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r我爸沉默了。 r我知道,他的沉默,就是默许。 r我还听到我弟林启和他未婚妻的电话。 r“哎呀,你放心吧!我哥那套房子,我爸妈肯定会卖了给我买婚房的!他一个植物人,留着房子干嘛?生蛆啊?” r“彩礼三十万,一分都不会少你的,宝贝。” r那些声音,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我被困在黑暗里的灵魂。 r我拼命地想呐喊,想睁开眼睛,想告诉他们,我还没死! r可我动不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r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r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沦在这片黑暗中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劈开了我的混沌。 r“林墨!回家!” r“林墨!笨蛋!快醒醒!” r是翠翠。 r我的翠翠。 r翠翠是我养的一只非洲灰鹦鹉。 r是我在最孤独、最辛苦的时候,给自己买的唯一一个“奢侈品”。 r它很聪明,我教它说话,它学得很快。 r每天我下班回家,它都会飞到我肩膀上,用小脑袋蹭我的脸,叽叽喳喳地跟我“汇报”一天的见闻。 r“林墨,吃饭!” r“林墨,帅哥!” r“林墨,我爱你!” r它是我在那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温暖和陪伴。 r我出事后,我妈嫌它吵,直接把鸟笼子扔到了阳台,自生自灭。 r没人知道,这只小小的鸟,是怎么挣脱了笼子。 r也没人知道,它又是如何跨越了十二公里的距离,从我家,飞到了市中心医院。 r它就在ICU的窗外,日复一日地盘旋,鸣叫。 r用它那并不悦耳,却无比执着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 r“林墨!回家!” r护士们发现了它,都说这是个奇迹。 r一只鸟,竟然能凭着记忆和本能,找到昏迷不醒的主人。 r这件事甚至上了本地的新闻。 r标题很煽情:《泪目!鹦鹉成精,小伙昏迷85天,宠物鸟飞12公里找到医院》。 r是翠翠的声音,唤醒了我。 r当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窗外那抹熟悉的绿色身影,看到了护士们惊喜又感动的泪水。 r也看到了我爸妈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失望。 r是的,失望。 r我没有看错。 r在我醒来的那一刻,在他们眼中,我没有看到失而复得的喜悦,只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麻烦,和一个被打乱的计划。 r那一刻,我的心,比我摔断的骨头还要疼。 r我在医院又躺了一个月,做康复治疗。 r期间,我爸妈对我“关怀备至”。 r每天给我送饭,嘘寒问暖。 r但我知道,那都是假的。 r他们绝口不提房子的事,我也装作不知道。 r我在等,等一个摊牌的机会。 r出院那天,我爸妈没来接我。 r他们说,老家有急事。 r我一个人办了出院手续,打车回到了那个我心心念念的“家”。 r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r我站在冰冷的楼道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笑话。 r翠翠停在我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蹭着我的脸颊,仿佛在安慰我。 r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我弟林启的电话。 r“哥?你……你出院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 r“我在家门口,门锁换了。”我语气平静。 r“啊……那个……哥,你先别急,我……我跟爸妈在一起呢,我们马上过去跟你解释!” r半个小时后,他们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r我爸,我妈,我弟林启,还有他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未婚妻,张莉。 r我妈一见到我,眼圈就红了,上来就要抓我的手。 r“墨墨啊,你受苦了!妈知道这事委屈你了,可妈也是没办法啊!” r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r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r“没办法?”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是没办法,还是根本就没想过我还能活?” r我爸在一旁搓着手,一脸局促,“林墨,别这么说你妈,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r“为了这个家?”我转向他,声音陡然提高,“哪个家?是我那个已经被你们卖掉的家,还是你们给他林启准备的新家?” r“爸,你告诉我,这些年,我寄回家的钱,少说也有三十万了吧?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什么时候没尽到一个做儿子的责任?” r“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r我爸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r林启见状,赶紧上来打圆场。 r“哥,你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划算。这事……这事确实是爸妈做得不对,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r他嘴上说着道歉,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 r他身边的张莉,更是抱着双臂,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r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r“道歉?”我笑了,“林启,你拿我的钱,买你的婚房,现在轻飘飘一句道歉就完了?” r“那房款一百三十万,你打算怎么还给我?” r听到“还钱”两个字,我妈立刻炸了毛。 r“还什么钱!林墨你疯了!那是我和你爸卖的房子,钱当然是家里说了算!给你弟娶媳妇天经地义!” r“再说了,你现在身体这样,以后还能不能干活都两说,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们这是在帮你!帮你减轻负担!” r我简直要被她这套强盗逻辑气笑了。 r“帮我?卖掉我唯一的栖身之所,让我出院就无家可归,这就是你所谓的帮我?” r“妈,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从我出事到现在,你为我掉过一滴真心的眼泪吗?” r“你心里想的,恐怕从来都只有,我这个累赘怎么还不死,好让你名正言顺地霸占我的一切吧!” r“你……你这个!我白养你了!” r我妈被我戳中了心事,气急败坏地扬起手,一巴掌朝我脸上扇来。 r我没有躲。 r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 r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心里。 r也彻底打醒了我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 r“打得好。”我舔了舔嘴角的血丝,眼神冰冷地看着她,“这一巴掌,就当我还了你的生养之恩。” r“从今天起,我林墨,跟你们这个家,再无任何关系。” r“我的房子,一百三十万,一分不少,你们必须还给我。” r“否则,我们就法庭上见。” r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就走。 r“林墨!你给我站住!”我妈在身后尖叫。 r林启也冲了上来,拦住我的去路。 r“哥!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法庭上见?你还想去告爸妈不成?你这是要逼死他们啊!” r他一脸的痛心疾首,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r他身后的张莉也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r“哎哟,真是长见识了,为了点钱,连亲生父母都不要了。林启,你这哥哥,可真是个狠人呐。” r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丑恶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r“狠?” r“我被你们逼得无家可归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自己狠?” r“你们花着我的卖命钱,心安理得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狠?” r“林启,我问你,你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是谁出的?你第一份工作托关系,是谁花的钱?你平日里大手大脚,是谁一次次给你填窟窿?” r“我把你当亲弟弟,掏心掏肺地对你,可你呢?” r“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趁我昏迷,伙同爸妈,卖了我的房子,断了我的后路?” r我每说一句,林启的脸色就白一分。 r到最后,他被我逼得节节后退,眼神躲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r我妈护子心切,立刻冲了上来,把我推开,将林启护在身后。 r“你吼什么!他是你弟弟!你这个当哥的,帮衬他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r“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现在是个残废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把钱给你弟投资,以后让他给你养老,这有什么不对?” r“投资?”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r“就他?”我指着林启,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眼高手低,好逸恶劳,毕业三年换了七份工作,没一份超过三个月。你们管这叫投资?” r“你们这是在拿我的血汗钱,去填一个无底洞!” r“你们懒,不愿意学习和努力,只想躺着赚钱!” r“你们蠢,看不清现实,总以为天上会掉馅饼!” r“你们坏,坏到骨子里,为了自己的私欲,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亲人!” r我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他们心上。 r我爸的脸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r我妈则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r“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林墨,我告诉你,房子是我和你爸的名字,我们想怎么卖就怎么卖!钱,一分你都别想要!” r“你敢去告我们?好啊,你去啊!我倒要看看,法院是判你这个不孝子,还是判我们这对含辛茹苦的父母!” r她有恃无恐。 r因为当初买房时,我为了规避一些限购政策,也为了图方便,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 r我以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r我错了。 r错得离谱。 r人心,是比任何合同条款都更靠不住的东西。 r看着他们丑陋的嘴脸,我心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r我不再争吵,也不再愤怒。 r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像在看几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r“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不重要。” r“重要的是,购房合同是谁签的,首付款是谁的银行卡转的,每个月的房贷,又是从谁的工资卡里扣的。” r“我保留了所有的转账记录,付款凭证,还有我和中介的聊天记录。” r“妈,你说,这些证据拿到法庭上,法官会相信,这套房子是你们二老辛苦一辈子攒钱买的,还是我这个‘蜘蛛人’,在天上用命换来的?” r我妈的脸色,瞬间变了。 r她显然没有想到,我竟然还留着这些东西。 r“还有。”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我昏迷期间,你们以‘监护人’的身份卖掉我的房子,这在法律上,属于无权处分。” r“只要我这个当事人不追认,买卖合同就是无效的。” r“也就是说,我有权要求买家,把房子还给我。” r“当然,买家是无辜的,他们的损失,自然要由你们——这场交易的过错方,来全额赔偿。” r“到时候,你们不仅要把一百三十万房款还给人家,还要赔偿人家的装修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r“你们猜猜,加起来,会是多少钱?” r我爸妈彻底傻眼了。 r他们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没跟法律打过交道。 r在他们的认知里,父母处置儿女的财产,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r他们从没想过,这背后还牵扯到如此复杂的法律问题。 r林启也慌了,他拉着我妈的胳膊,急切地问:“妈,他说的……是真的吗?” r张莉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r她之所以愿意嫁给一无是处的林启,看中的就是这套全款的婚房。 r如果房子没了,那她…… r我看着他们瞬间崩塌的表情,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r这就是我的家人。 r一群被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 r大难临头,想的不是如何解决问题,而是如何撇清自己。 r“林墨……”我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颤巍巍地朝我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r“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法院法院的,传出去不好听……” r“不好听?”我冷眼看着他,“你们卖我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好不好听?” r“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r我不再理会他们的纠缠,推开林启,径直朝楼下走去。 r身后,传来我妈气急败坏的咒骂,林启和张莉的争吵,还有我爸无力的叹息。 r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r我走到小区门口,阳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r翠翠在我肩膀上叫了两声:“林墨,回家。” r回家。 r我看着这个车水马龙的城市,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 r我的家,在哪儿呢? r我找了个小旅馆,暂时住了下来。 r身体的伤还没好利索,高强度的工作是不能再做了。 r卡里只剩下几千块钱,是之前攒下的备用金。 r省着点花,应该能撑到我把钱要回来。 r第二天,我请了一位律师。 r我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他,包括我的银行流水,购房合同,以及我昏迷期间的病历。 r律师听完我的叙述,义愤填膺。 r他告诉我,我的官司,赢面很大。 r不仅可以要回房款,还可以追究我父母和弟弟的法律责任。 r我问他,能不能只把房子要回来。 r律师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r我苦笑了一下,“毕竟,他们是我的亲人。” r血浓于水,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即便是在我最恨他们的时候,也依然束缚着我。 r我只是想要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并不想真的把他们逼上绝路。 r律师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 r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配合律师走法律程序,一边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 r“蜘蛛人”的工作,我是回不去了。 r这次事故,给我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我的左腿和腰,不能再承受高强度的负重。 r我需要找一份新的工作。 r我开始在网上投简历,但都石沉大海。 r我的学历不高,只有高中毕业,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 r在这个人才济济的城市里,我毫无竞争力。 r巨大的压力和对未来的迷茫,让我彻夜难眠。 r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r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r“请问,是林墨先生吗?就是那只叫翠翠的鹦鹉的主人?” r我愣了一下,回答道:“是的,我是。” r“太好了!林先生,我是市电视台《城市奇缘》栏目的编导,我们看到了您和翠翠的新闻,非常感动,想为您做一期专访,可以吗?” r我下意识地想拒绝。 r我不想把我家里这些丑事,公之于众。 r但编导接下来的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r她说:“我们知道您现在的情况可能不太好,我们栏目组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联系一些爱心企业,为您提供一个合适的工作岗位。” r工作岗位。 r这四个字,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无法拒绝。 r我答应了他们的采访。 r节目播出后,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r我和翠翠的故事,感动了无数人。 r我的手机,瞬间被来自全国各地的慰问电话和短信淹没。 r有很多人表示愿意为我捐款,但都被我婉拒了。 r我不想靠别人的同情过活。 r我想要的,是一个靠自己双手,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r很快,一家本地的宠物训练机构联系到了我。 r他们看了节目,对我会训练鹦鹉的“特长”非常感兴趣,希望我能去他们那里担任宠物行为训练师。 r我欣喜若狂。 r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r我不仅喜欢动物,也擅长和它们打交道。 r这份工作,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r我的生活,似乎终于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r然而,我的家人,却再次给我带来了新的“惊喜”。 r他们也看到了节目。 r或者说,是看到了节目带来的“商机”。 r一天晚上,我接到了林启的电话。 r他的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热情和谄媚。 r“哥!你在哪呢?我看到你的电视了!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啊!” r“有事吗?”我冷冷地问。 r“哎呀,哥,你别这么见外嘛。你看,现在这么多人关注你,都想给你捐款,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r“什么意思?”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r“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合作一下嘛!你负责出镜,我负责运营,咱们开个直播,就讲你和翠翠的故事,肯定能火!到时候,别说一套房子了,十套房子都能赚回来!” r我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论,气得说不出话来。 r“林启,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跟你一样,是个没有底线的混蛋?” r“你怎么能想到,拿我的伤疤,去当你们敛财的工具?” r“哥,你怎么说话呢!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为了我们这个家好吗?” r“我们家?”我冷笑,“我早就没有家了。” r“你告诉爸妈,别再打我的主意。官司,我打定了。钱,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r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r我以为,这样就能清净了。 r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程度。 r几天后,我的律师给我打来电话,语气非常凝重。 r“林先生,情况有些不妙。” r“你的父母,向法院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 r“一份……你亲笔签名的,自愿将房产赠与给你弟弟林启的《赠与合同》。” r我如遭雷击。 r“不可能!我从来没有签过这种东西!” r“合同上的签名,我们做了笔迹鉴定,确实是你的笔迹。签署日期,是在你出事之前。”律师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r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r我想起来了。 r在我出事前半个月,我妈拿了一堆文件让我签,说是办什么居住证,能省点税。 r我当时忙着出工,看都没看,就龙飞凤舞地签了字。 r我万万没有想到,那里面,竟然夹着一份房产赠与合同! r他们,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在算计我了! r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r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从来就不是儿子,不是哥哥。 r我只是一个会赚钱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移动的提款机。 r我的心,彻底死了。 r律师告诉我,这份赠与合同的出现,让我们的处境变得非常被动。 r虽然我们可以主张,这份合同是在我被欺诈、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但缺少直接证据,很难被法院采信。 r官司的走向,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r我爸妈那边,也通过律师向我传话。 r他们愿意“和解”。 r条件是,我撤诉,并且对外宣称,房子是我自愿赠与给弟弟的。 r作为回报,他们可以“借”我五万块钱,让我“度过难关”。 r五万块。 r他们想用五万块,买断我那套价值一百三十万的房子。 r买断我过去五年的血与泪。 r买断我未来所有的希望。 r何其可笑! r何其残忍! r我在旅馆的房间里,枯坐了一整夜。 r天亮的时候,我给律师回了电话。 r“官司,继续打。” r“就算倾家荡产,就算最后什么都拿不回来,我也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r我要的,已经不仅仅是房子了。 r我要的,是一个公道。 r开庭那天,我爸妈,林启,张莉,都来了。 r他们坐在被告席上,一脸的坦然和得意。 r仿佛他们才是正义的一方。 r我妈甚至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地控诉我的“不孝”。 r她说,她是如何含辛茹苦地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 r她说,我这个做哥哥的,是如何自私自利,对弟弟的婚事不闻不问。 r她说,她卖掉房子,完全是为了整个家庭的未来考虑。 r她说得声情并茂,感人肺腑。 r连旁听席上,都有不少人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r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可能都要信了。 r我的律师,根据我们事先商量好的策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反击。 r他出示了我的工作证明,收入证明,银行流水。 r每一笔钱的来源和去向,都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r他还请来了我以前的工友出庭作证,证明我工作的危险性和辛苦程度。 r工友是个朴实的汉子,他看着被告席上的我爸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r“林墨这孩子,是我们队里最拼的一个。三十多度的大夏天,他在玻璃幕墙上,一吊就是一天,下来的时候,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r“冬天,零下十几度,风刮得像刀子,他也不歇着。他说他要攒钱买房,要在这个城市扎下根。” r“我们都劝他别太拼了,钱是赚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r“他每次都笑笑说,没事,他还年轻,扛得住。” r“为了那套房子,他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r“叔叔阿姨,你们怎么就能……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啊?” r工友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r我爸妈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r法庭上一片寂静。 r接下来,轮到我方对那份《赠与合同》提出质证。 r对方律师坚称,合同是我本人亲笔签名,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r我方律师则指出,合同的签署过程存在重大瑕疵。 r“请问被告,这份关系到一百多万财产归属的重大合同,为何是在一堆无关紧要的文件中,夹带着让原告签署的?” r“为何在签署前后,没有任何正式的告知和沟通?” r“这不符合正常的赠与习惯,有违常理。” r对方律师被问得有些卡壳,只能强行辩解说,是“家庭内部事务,没那么多讲究”。 r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我的律师,突然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r他向法官申请,播放一段视频。 r视频的来源,是我安装在家里的,一个非常隐蔽的监控摄像头。 r那是我当初为了照看翠翠,特意安装的。 r我出事后,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摄像头的存在,所以也没有关闭它。 r它记录下了,我昏迷期间,发生在家里的,一切。 r视频画面很清晰。 r第一段,是我妈和林启的对话。 r时间,是我签下那份“赠与合同”的第二天。 r林启:“妈,这事能成吗?哥要是知道了,不得跟我们拼命?” r我妈:“知道什么?他那个傻子,让他签字他就签字,看都不看一眼。等生米煮成熟饭,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r“再说了,他现在天天在天上吊着,指不定哪天就掉下来了。到时候,这房子,不还是你的?” r第二段,是我出事后,他们在家里的对话。 r我妈:“医生说了,就算醒了也是植物人,没救了。赶紧联系中介,把房子卖了,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麻烦。” r林启:“卖了钱,莉莉那边就能交代了。妈,你真是太英明了!” r我爸在一旁,一声不吭地抽着烟。 r第三段,是他们拿到房款后,一家人“其乐融融”庆祝的场面。 r林启和张莉依偎在一起,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r我妈喜笑颜开地给他们夹菜,“快吃,多吃点!以后咱们就是城里人了!” r视频播放完毕。 r整个法庭,死一般的寂静。 r所有人都被视频里的内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r我爸妈和林启,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r我妈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r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怨毒。 r她大概是在恨我,为什么没有死得干脆一点。 r为什么还要醒过来,揭穿他们的一切。 r法官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r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法槌。 r“被告!视频内容,你们是否承认?” r没有人回答。 r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r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 r最终,法庭当庭宣判。 r那份《赠与合同》,因是在原告不知情、受欺诈的情况下签订,被判无效。 r房屋买卖合同,因属于无权处分,且买家在交易时未尽到审慎义务(未能核实房屋的实际出资人),被判撤销。 r我爸妈和林启,需在一个月内,将一百三十万房款,全额返还给买家。 r同时,赔偿买家因此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共计十五万元。 r至于我,则有权收回我的房子。 r当我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和激动。 r我的心里,一片空茫。 r官司赢了。 r可我失去的,又何止是一套房子。 r庭审结束后,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出了法院。 r外面阳光正好,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r翠翠停在我的肩膀上,用它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脸。 r“林墨,回家。” r我摸了摸它,轻声说:“嗯,我们回家。” r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r买家那边,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 r他们拿不回钱,就天天去我爸妈的老家闹。 r村子里的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r我爸妈一辈子最好面子,如今却成了全村人的笑柄,连门都不敢出。 r林启和张莉,也吹了。 r张莉家知道婚房没了,还要倒赔十几万,立刻提出了退婚。 r三十万彩礼,一分没退,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r林启赔了夫人又折兵,整天在家借酒消愁,对我爸妈非打即骂。 r曾经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子,如今却成了讨债的魔鬼。 r家里被他搞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r我妈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 r我爸打电话给我,声音苍老了十几岁。 r他在电话里,第一次向我低了头。 r“墨墨……爸知道错了……” r“你妈……她快不行了,你……你回来看她一眼吧,啊?” r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r我去了医院。 r病床上的我妈,不过短短一个月,就瘦得脱了相。 r曾经那个精明、刻薄的女人,如今虚弱得像一滩烂泥。 r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泪。 r她抓着我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墨墨……妈错了……妈对不起你……” r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r恨吗? r当然恨。 r但看着她这副样子,那股恨意,又仿佛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r她终究,是我的母亲。 r是那个在我小时候,会把唯一的鸡蛋留给我吃的母亲。 r是那个在我上学时,会熬夜给我缝补书包的母亲。 r人心,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r我不知道。 r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疲惫。 r我替她交了医药费,请了护工。 r我爸在一旁,一个劲地跟我说谢谢。 r他说:“墨墨,你还是心软。” r我没有回答。 r我不是心软。 r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r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病床上。 r这是我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底线。 r也是我作为儿子,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r出院后,我妈像是变了个人。 r她不再骂人,也不再算计。 r每天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窗外,一坐就是一天。 r林启也消停了。 r巨大的债务压力,让他不得不出去找了份体力活。 r生活的重担,终于还是压在了他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小皇帝”身上。 r那个家,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r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r我拿回了我的房子。 r当我再次用钥匙打开那扇门时,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r屋子里,还保留着新房主留下的简单的家具。 r我没有急着把它们扔掉。 r我只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夕阳。 r翠翠在屋子里飞来飞去,兴奋地叫着。 r“林墨,回家!” r“回家了!” r是啊,回家了。 r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r未来的路,还很长。 r我失去了一个家,但我还有自己,还有翠翠。 r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重新开始。 r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r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r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r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r“喂,是林墨先生吗?” r“我是。” r“你好,我姓王,是之前买了你房子的那个……买家。” r我心里一紧,以为他又是来要债的。 r“王先生,关于赔偿款的事,法院已经判了,你们应该去找我父母……” r“不不不,林先生,你误会了。”他连忙打断我,“我不是来要钱的。” r“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r“我们在搬家的时候,在你家主卧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盒子。” r“我们打开看了,里面……好像是一些对你很重要的东西。” r“我想,你应该亲自过来看看。” r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r我心里充满了疑惑。 r一个盒子? r会是什么? r我挂了电话,立刻赶了过去。 r在王先生家,我看到了那个盒子。 r是一个很旧的木盒子,上面还上着一把小锁。 r这把锁,我很熟悉。 r是我上初中时,用的日记本上的锁。 r我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它。 r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厚厚的信,和几本泛黄的存折。 r信,是我爸写给我的。 r从我上高中住校开始,一直到我参加工作。 r每一封信里,都写满了他的叮嘱和关怀。 r“墨墨,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别冻着。” r“钱够不够花?不够跟爸说,别委屈了自己。” r“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r…… r那些我从未收到过的信,那些我以为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父爱,原来一直都在。 r而那几本存折,户名,都是我。 r每一本上面,都有一笔固定的存款。 r日期,是我每年的生日。 r金额,从我十八岁那年的五千,到我二十五岁那年的两万。 r总共加起来,有八万多块钱。 r我拿着那些存折,手抖得不成样子。 r我一直以为,我爸懦弱,无能,重男轻女。 r我一直以为,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妈的刻薄和弟弟的索取。 r我从不知道,在那些我看不见的角落里,他还用这样一种笨拙而深沉的方式,爱着我。 r王先生递给我一张纸巾,叹了口气。 r“你爸妈来找过我们,想让我们把这个盒子处理掉。” r“你妈说,这些东西留着,只会让你心软,让你惦记着他们,耽误你过自己的新生活。” r“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不想再拖累你了。” r“她说,她和你爸,还有你弟,会想办法把钱还上,让你不要管他们。” r“她说,希望你以后,能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忘了他们这些……不称职的家人。” r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r我握着那些信和存折,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r原来,恨的背面,是如此深沉的爱与愧疚。 r原来,那些我以为早已冰封的亲情,只是被埋在了最深的地方。 r我不知道,我该何去何从。 r我不知道,这段破碎的亲情,是否还有修复的可能。 r我只知道,当我走出王先生家,重新站在阳光下的时候。 r我的心里,除了伤痛,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r那或许,是名为“原谅”的种子,在废墟之上,悄然发了芽。 r我回到家,翠翠飞到我肩膀上,用小脑袋蹭着我的眼泪。 r“林墨,不哭。” r我笑了笑,摸了摸它。 r“嗯,不哭。” r我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被我拉黑了很久的号码。 r我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r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r那头,传来我爸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r“喂?” r我深吸一口气,喉咙有些哽咽。 r“爸,是我。” r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r然后,我听到了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 r“……哎。” r他只应了这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r我知道,一个电话,还不代表什么。 r破碎的镜子,即便粘合,也终究会有裂痕。 r但至少,我们都迈出了第一步。 r未来的路,是走向和解,还是渐行渐远,我不知道。 r但此刻,我只想对电话那头那个同样在命运里挣扎的男人说一句—— r“爸,过年……我回来。” |